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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哈雷

2019-03-18 15:53 孙绍振

孙绍振

早在七十年代后期,哈雷还是大学生的时候,他就在致力于诗的写作。不过那只是一种试验,想来花了他不少力气的,但是,我却记不清其中任何一句了,留在我记忆中的只是一些相当长的句子和相当沉重的节奏,似乎还有那时候很流行的贺敬之、郭小川式的对仗。

像当时许多执著于文学的青年一样,哈雷只能在他们所能直接接触到权威诗人的阴影下训练自己的语言和想象,虽然今天的实践证明,那样的训练与其说是拓展他的想象力,还不如说是把他潜在的想象力束缚在最流行的程式上,他们苦心孤诣所编织出来的往往是一个虚假的自我,这本是一种痛苦,但在当时,我和他感觉到的却是痛快,毕竟他有一些超越于庸俗的生活之上的浪漫的感觉。

但是,后来这种狭隘规范却成为他走向创造的沉重的负担。

他本来是很有才气的,但在八十年代初期并没有进入福建省诗歌创作的前卫。现在看来,他那时的缺点是对于流行规范的免疫力不足。许多文学青年由于掌握了某种流行规范而获得了进入诗的疆界的入场卷,但是那些创造力不足的人却因免疫力不足把自己的潜在创造力全都牺牲在诗的界碑上。

好在哈雷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就从僵化的模式中挣脱出来。大约是八三年前正是舒婷红得发紫的时候,他那时还在宁德工作,每逢见到我,都以一种十分投入的语言和表情说起上海的“城市诗”,他随口背出的一些句子,如“一九八三·中国门牌”,在奶油一样流动大街上“和太阳撞个满怀”之类,我感到那里似乎有马雅可夫斯基未来派的粗豪,在当时,整个青年一代都在反豪迈、反雄伟,他的这种兴奋也颇使我兴奋。

同时,他的诗歌已进入了创造的阶段。令我高兴的是,他并没有沿着历史的惯性去追随当时红得发紫的舒婷北岛。

在这本小册子中,一些“城市诗”和一些言情状物的诗,就是那一个时期的成绩。

在印象中,其中最不同凡响的应该是那首《天桥·路·我们》。我至今仍然记得第一次听他朗诵这首诗的惊异,而且全场惊异。

那大约是一九八六年,在蔡其矫诗作的讨论会上,除了福建省的一些诗人之外,还有来自北京的一些客人,几乎所有的听者都记住了其中的一句“女人是个好东西”,并且还为此而争论一番。

而我却感到,就整个作品来看,哈雷的构思十分严肃,而且结构完整,意识和潜意识的对应也有张力。通篇写筑路工人缺乏爱情的心灵,在感到有姑娘走过天桥时,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引起的心灵骚乱,但这不限于原始的冲动,通篇充满了美的升华。结句:“哦,世界之美人生之美青春之美孤独之美”甚为警策。这种感觉完全是哈雷自己的。

我为哈雷找到了感官刺激与理性升华之间桥梁而高兴。

敏感的读者在这本册子的城市诗中,可以看到哈雷如何通过对城市的感觉,找到了他自己。

许多七十年代开始诗歌创作的青年诗人,走的是一条十分荒谬的路,他们中的大多数因为牺牲了自我而找到了一个虚假的自我,但是从此以后,他们却不能不经历了十倍的艰难去重新发现真正的自我,一辈子用自己舌头唱着别人的歌,这样的悲剧至今没有结束。

哈雷在城市诗中找到了自己,今天我们看他的《城市领带》、《创造音乐》、《电报公主》还有耳目一新之感。那纷繁的城市色彩,喧嚣的滔滔不绝的音响,那粗糙的,甚至错乱的节奏,在此背景上出现了对一条领带的感觉是很有意味的,诗的形式好像被粉碎了,但其中仍然有多样的统一。

从这里出发,哈雷本是可以开拓出许多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感觉和意味的疆地,但是哈雷本有一颗太不安分的心。他也写爱情诗,不同于城市爱情,而是带着浪漫色彩的爱情,有一些相当精致,可达到此类诗的上乘水平,如《黄山所思》,《单叶草》等诗,尤其是第五辑《涛声上的玫瑰》。

在这里出现的是另外一个哈雷。

这里的爱情显然有古典美。

美在把情感价值升华到永恒的境地,但是又不完全象古典诗情那样超凡脱俗,那样贵族气,在这里有许多现代人的感官效应,有古典诗所不能表现的感觉和情意。像《你的秋天》中的──

一整个秋天我什么都没做

除了爱你

除了看心头那只鸟扑楞楞地飞翔

看马儿吃草,在无羁的风后

梳理你零散的笑声

这种如痴如醉,让爱情的感觉淹没一切的感受的古典的,但这里纷繁的无逻辑顺序和空间时间结构的意象又是充满现代色彩的,在这些诗中哈雷发挥了他的才气,创造出了属于他自己的世界。他的爱情诗中的绝大部份文字到意象都是优雅的,而这优雅的形像和在城市中出现的哈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在那里的哈雷是粗豪的、狂燥的,沉醉在眼花缭乱、五光十色的城市风景中充满派头的时髦青年,而这本来是比哈雷更加哈雷。

然而,哈雷似乎对二者都不十分留恋,在追求优雅的同时他对自由联想的现代派诗风又十分着迷了一番,好像没有费多大力气,地又把现代派的诗玩得十分象那么回事了,他把这类诗叫做“世纪末的独白”。不过我在其中读不到什么绝望的没有未来、对生活的怀疑,其中最强烈的倒是对生命情爱的有滋有味的享受、辩析和玩味,即使是感官的刺激吧,也被想像得那么优雅那么美好,甚至有一点浪漫色彩。而其中一些思绪,在根本上就是浪漫的,如《逝去》中的:

感到自己是女人的那一刻是柔软的

柔软的令人有了伤感

令人感到河滩上摇曳的芦白

这那里是什么现代派?虽然,在形式上哈雷把语句、意向、思绪的连贯性切断了,也可以说把理性逻辑脖子拧断了,意绪本身自由组合,造成浮动之感,可仍然有把情感的价值看得永恒的浪漫倾向。

哈雷并不是真正的浪漫,也不是现代派,在浪漫时,他的诗风有一点浪荡,在浪荡时他又有一点优雅,甚至有一点古典的宁静和矜持。

正是在这三者之间,哈雷在找寻他自己的灵魂深处最强的音响。如果他坚持不懈地探索下去,在形式上和自我心灵上孜孜不倦,他也许会给诗坛提供一个崭新的角色,象北岛的愤世,舒婷的忧伤一样深深印在读者记忆中。但是他心眼太活,除了诗以外,他还把自己奉献给了报告文学、散文、小说和社会活动,于是他的感官得到充份的发展,而他的心灵却是像一面被打破了的镜子,属于诗的就只是其中二三面碎片而已。这对于诗可以说是不幸的,但对哈雷这个人却未必。

也许人的生命本就不该全都属于诗的,尤其是在今天这种社会潮流中,立志把一切奉献给诗的人,弄到最后很可能就没有什么可奉献的了。

归根到底,比这生命本身的全面发展,诗并不是最重要的。

责任编辑:郑力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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