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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城诗选

2019-03-15 11:00 来源:宁德市文联 石城

大风吹过来

 

多么浩大的流逝,多么饱满四溢的逃离!

 

像一条鱼,肚子紧贴着水底,

大风紧贴着今年秋天这么高远的天空

光滑地游过来。一夜之间,

大海整个儿被提到地面上来。

 

像一个巨大的巴掌

五指分明地薅过大地的表皮。

呼呼的响声使远处一条弯弯的河流

在两岸树枝与草叶的轻轻拍打下渐渐睡熟。

 

说山脉,山脉隆了起来。

说河谷,河谷比往日更深了。

大地的脊背上留下了这么多道渗血的指痕,

隐约的伤痛比孤独的眼睛更容易着火。

 

老家在岐途边上。从老家出发

赶上这个一日千里的傍晚

估计需要很多年时间。

很多年以后,大风早已停止,到处一片寂静。

 

哦,大风吹过来。

大风从它动身的地方一路吹过来,

沿途的稻田被如数掏空。

庄稼收割了,渐渐加深的凉意从水面上走过来。

 

漫山遍野的树叶都在抖动。

大风辽阔的尾巴还在后面,

它的头已经不知去向。

人们尽管多么匆忙,却不能拔下它的一根羽毛。

 

雪还没有下,大地的脉搏已开始减弱,

梦中的村庄依然没有醒来。

多少事物都被吹弯。村庄

像钉子一样露出地面,轻轻挂住风的重量。

 

呼唤雪

 

1

需要一场雪覆盖掉所有高大的建筑

需要一场雪下在某个秘密的所在

总之需要一场雪

使阳光一片片弯曲起来

需要一场雪把深渊填满

需要一场雪下在另一场雪上面

使原先的雪,由于更大的雪而不再是雪

 

2

需要一场雪下在时间的四蹄

阻止永不停息的奔跑

让山风和马匹停留下来

需要一场雪,如果有一场雪

就能使一个阴谋破产

就能使一罐子墨水

像一只失散的乌鸦找不到来时的客栈

 

3

让雪下在岸上,下在船头

使水路两边加倍苍茫

让雪下在一条河和另一条河之间松软的腹地

下在两块石头当中的缝隙里

下在十个手指的指甲

像一大群麻雀向十条枯枝扑去

让雪下在车轮底下使行程停歇下来

 

4

雪在多么遥远的地方安居

一场雪必须经历一段多么长的时间

和多么稠密的脚步才能

下在一个人的黑色底片上

需要一场雪下在恰好的时间

下在恰好的位置

下在恰好的心情

 

5

树皮飘起在空中

双脚飘起在空中

灰尘在空中舞蹈

肉体就要掉下来

大雪即将降临了

大雪还没有降临

大雪降临之前先要把地面打扫一遍

 

6

一个人在风中,在干燥的土地上

必须裸露到什么程度

才能坦然地去迎接一场雪

他必须抽出身体里

的哪一根骨头

去换回失散在天空的肉

他必须卸下多少重物才能使自己变轻一点

 

7

雪呵雪

需要一场雪,一场大雪

需要一场大雪覆盖大地

好让一个人单独从雪地上走过

看到的一切风景,都是新的

等待雪,雪还没有下

雪就要下了。雪正在大片大片地下

 

三条河流

 

自那遥远的源头,一条河流成为它自己的尾巴,

夹在石驴山的两个大腿之间。

两条河流自更高的山腰流出来,就像母亲

两个饱满的乳房不断泌出乳汁。

必须将耳朵贴紧她的胸口

才能听到乱石与落叶底下的秘密心跳。

三条河流,三条河流浮起在大地的背部,

让人很容易想起三条亮晶晶的血管。

日光下,它们的明亮度丝毫不亚于一把刀子

割破皮肤的锋利感觉。

在我的家乡,在一个人开阔的背景里,

那么多水滴被搜集在一起,然后一分为三,

让沿途的人们就近把春天领回家。直到百年后,

子孙们依然在享受着最初的润泽。

那片天空下面,我体会最多的是

随便一棵树,一丛草,一亩土地,

一粒仓中的米粒和一阵突然加急的雨,

直至一个人如此结实的肉体,

这些看起来互不相干的物什

冥冥之中早已暗藏了遥相呼应的密码。

       

 

鹰把自己从大地的皮肤上剥下来,

成为飘浮在天空里的一块坚硬的石头。

 

整个世界都在那双锐利的爪子下,

那么低,一座村庄就好比一只噩运当头的小鸡。

 

一个人也只是地面的一棵枯木,

一半埋在地下,另一半没有枝条可以停息。

 

鹰从地面起飞,然后就把大地抛弃了,

同时抛弃草地、岩石、树林,以及简单的巢穴。

 

它困倦的时候另外选一处眠床。

它饥饿的时候随便逮一只兔子,像过路的人

 

弯腰捡起一枚硬币。鹰不携带家族和财产,

孤独和飞翔成就了一只鹰的好名声。

 

一只鹰在天空会成为猎人的目标,但鹰

不会死在枪口下,它决定埋葬在自己的绝望里。

 

石城,原名陆林松,男,1968年生,福建屏南县人。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宁德市作家协会理事、屏南县作协主席。习诗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作品散见于《诗歌报月刊》《诗选刊》《星星》《诗刊》等近百种海内外诗刊,入编《世界华文诗选》《福建文学创作50年选》《福建文艺创作60年选(诗歌卷)》等数十种选集。出版诗集《乌鸦是一点一点变黑的》。

 

 

 

 

 

 

 

责任编辑:陈美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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