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何焱红:盛满时光的房子

今年梨花盛开时,我搬进了新居,窗明几净,在落地窗前,喝上一杯春茶,与家人闲聊,说起了自己住过的那几处房子:
古井巷38号。是一段童年记忆,也是我探知人生的起点。
4岁时,我们一大家子搬进古井巷,就在稀稀落落的东门头,弯弯曲曲的巷子里,是一座砖木结构的二层小平房,灰色屋檐房顶,有着宽阔的天井,四四方方,三个房间并排,一通到底。房子宽敞又亮堂,十来口人住在一起,特别热闹。
家里人口多,我没有独立的房间,和奶奶睡在二楼楼梯口的第一间屋子。每天晚上,我都很早就做好作业,等奶奶回来。我胆小,一个人不敢入睡,奶奶回来得晚,她在邻居家里聊天,旧时房子用的是插销锁门,房间门也不能关,冬天的穿堂风,呼啸而来,嗖嗖的冷风吹着虚掩的房门,一开一合,我裹挟着大棉被缩成一团,不敢动弹。我贴着枕头,认真地等奶奶回来。
奶奶回来了,小小的脚踩在木梯子上,轻轻地,发出有节奏的“咿呀”声,只要听到这声音,我就踏实地一秒入睡,因而奶奶总是错误地以为我睡得挺香。
古井巷有一些同龄的孩子,我的对门就有一对姐妹与我年龄相仿,姐姐名叫玲儿,是个心直口快、阳光热烈的女孩,妹妹叫娜娜,长相清秀,文静内敛。我和娜娜同年,我们的性格颇为相似,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上学的见闻收藏着一起分享。常常一起上学,一同结伴回家,晚上的时候,我会偷偷跑到她家去做作业,她妈妈总说,我是他们家的第三个女儿。
在我念初三的时候,我和娜娜两家都搬离了古井巷,而后,我又在外地上学,对房子的记忆很模糊。
我工作后,我们一家搬到了曲路头。那是一段满载着我青春时光的住处。
我有了独立的卧室。这对我来说,是最大的惊喜。和小时候爱串门的我不一样,工作后,我变得很宅。下了班,在卧室,门一关,听歌、看书、写作,时间充实又自在。
我的卧室简简单单,摆着三样家具,一张床、一套桌椅和一个衣柜。父母添上新的家具了,原来的这一套自然就给我了。衣柜的玻璃已经裂了,于是被我拆了,用两块蓝色的小花布穿在铁丝绳上,固定在柜子里,有着微微的褶皱,也把衣物都遮住。
书桌也旧了,表面的油漆脱落,斑驳的很。舅舅店里有崭新又光滑的牛皮纸,我向他要了一叠,粘在上面,书桌又焕然一新了。下班后,我几乎把时间都浪费在卧室的拾掇上,温馨又安静,是我想要的样子。
在这样的空间里,我与书籍为友,也开始尝试写作。
彼时,还有几个同学,周六下午,他们都从乡镇工作的地方回来了,在我的窗台下喊我的名字,我的房间靠路边,我下楼开门,他们悄悄地顺着楼梯就到我的房间里,家人竟然都不知道。我们坐在地上,谈天说地,叽叽喳喳分享着一周的乐趣,这成了当时每周六的约定。年轻多好,不需刻意等待就可以相遇。
前一阵子,大楼里更换办公设备,与单位合作的店家上门来安装电脑,那个师傅一直朝我看,他说:“姐姐,你当时是不是住在曲路头麦芽糖店旁边那个房子?我是住在你对面的细弟,你还记得吗?”
“细弟”,印象中,当时他才6岁,“你是不是还有个姐姐,和我同龄?”
“是啊,姐姐后来去泉州上班了,姐夫就是当地人,现有两个孩子,外甥也都很大了,我都成家了呢。”细弟乐呵呵地忙着安装电脑。
一晃二十多年,时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回头。
过了多年,我又和父母住在了一起,那是培德巷的老厝翻盖的房子,于我而言,是一段甜蜜与苦涩交织的时光。
那时,我正和远方一位男子相处,相隔遥远,我却念念不忘。我的卧室在四楼,房间外就是一个露天小阳台,那时候,我充满愁绪,常常在小阳台看老房子的四角天空,我的眼前,是一片瓦房,唯一的风景是雨滴从天上落下,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一滴滴,像是思念串成的一条条丝线,全是期盼。
所有的心思都在远方,也无心关心父母,无心身边的生活,只想着何时能与他一起去流浪。
很多朋友劝我,放下执念,留下来,他们说,家乡也会有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左右为难。其实我只想要一份稳定,而他,注定无法稳定。
如果我只身一人,又会怎样?
生活并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住在培德巷,也正是哥哥病重的日子,他放心不下我一个人,却又不想看到我放不下另一个人。有一次周末,我坚持要去他那里,哥哥送我上车,“给自己一个时限,做不到,咱们就不再去那么远,你要知道,这样的生活是不现实的。”
我点头,深知哥哥的不放心。半年后,哥哥走了,他的嘱托一语成谶,那个“时限”是三年,我做到了彻底的了结。那一刻,眼前再一次浮现出哥哥送我上车时的眼神,瞬间泪目。
一段情犹如花儿一样,花期易逝,终究会凋谢。
后来的几年,我有了女儿,没有和父母住在一起,开始独立的家庭生活。我选择住在离单位最近的房子,在这里,我学会了买菜、烹饪,学会工作与生活的相互平衡,也学会了坚强。
眼前忙碌皆是柴米油盐,诗和远方深深藏在了心底。
虽然是老街巷,虽然房子老旧,但日子每一天都是崭新的。
来源:闽东日报
作者:何焱红
编辑:林哲雨
审核:刘宁芬 吴明顺
责任编辑:林哲雨
(原标题:太姥山下|何焱红:盛满时光的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