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新城·全家福安丨岁月凝香坦洋茶
去坦洋村的次数愈多,它留给我最深的印象,便不再是某座建筑、某处风景,而是那无处不在、缭绕于时空的茶香。那香,是齿颊留芳的切身体验,是满村弥漫的氤氲之气,更是百年沉淀之后,于新时代焕发出的茶香新韵。这一盏红艳,竟能香飘百年,从闽东白云山麓的狭长谷地,悠悠荡荡,最终落入世界各地的茶杯之中。
此番是随采风团来的。车子在山间盘绕,窗外是连绵起伏的茶山,如绿色的波涛,层层推向天际。晨光斜照,一片片油亮的叶子反射出细碎金芒,晃着眼,也牵着心,直投向那座名为“坦洋”的村庄。我甚至来不及细看那些传说中的古民居、古茶行与巍巍炮楼,只贪婪地立定,深吸那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茶香余韵。这被茶香浸润数百年的村庄啊,我是否该用味觉来读懂你?

林森 摄
村前一道清流如练,蜿蜒而过。打听到它的名字叫“桂香溪”。连溪水都带着香气么?后来才知,此言不虚。坦洋工夫红茶,汤色红艳明亮,滋味浓醇鲜爽,其香高锐持久而醇甜,最特别的,便是那一缕萦绕不散的桂圆香。据说,这独一无二的风味,正源于坦洋村特殊的自然环境。村后山岗上自古多生桂树,隔岸则松杉成林,苍翠欲滴,远近高低,尽是碧绿茶园。每至制茶时节,恰逢桂花次第开放,空气中弥漫的甜香雾霭,仿佛濡湿了每一丛茶树,将天地间最馥郁的部分,悄然揉入茶青,直浸茶坯本质。正是这茶香与桂香的天然交融,成就了坦洋工夫的卓然不群。
立于溪畔,方知坦洋村安卧于白云山麓。同行的当地友人娓娓道来,地名的变迁,便是一部坦洋与茶叶命运与共的历史。微缩的茶叶兴衰史。最早因此地狭长如板,故名“板洋”,质朴无华。后传说五代闽王时期,邻村晓阳出了一位“鸭娘皇后”,她本来相貌平平,途经此地更衣后,竟容貌焕然,遂易名“变洋”,沾上几分皇家仙气。直至清咸丰、同治年间,胡福四、施光凌等一代茶人试制红茶成功,创立“坦洋工夫”品牌。精明的茶商觉“变洋”二字不美,取其谐音,改为“坦洋”,取“坦荡洋洋”之大气。这一改名,既象征产地之广,更寄寓着坦洋工夫前程无量的愿景。友人说,在坦洋工夫香霏寰宇的鼎盛时期,“从国外寄来的信件,只需写上‘中国·坦洋’,便能准确无误地送达这小山村。”遥想当年,十里邮程生暖意,一溪茶香绕千家,是何等风光与自信。
当我们步入村落,摄影家们早已醉心于云雾漫过茶垄的朦胧意境,无人机嗡嗡升起,从高空捕捉肉眼难见的风景。我看着传回来的照片,只见整个村落傍着桂香溪狭长伸展,两岸屋舍俨然,青瓦连绵,那形态,竟酷似一叶已然炒制、条索紧细匀直的红茶!原来,村与茶,早已超越产地与产物的关系,而是浑然一体、具象共生。远观,是茶的风骨;近品,是茶的醇香。坦洋村本身,便是“坦洋工夫”最生动、最宏大的注脚。从村落的形态肌理,到人文的历史底蕴,从视觉所见的青翠,到嗅觉所及的芬芳,坦洋的一草一木,一呼一吸,都浸润着茶的灵魂,将“茶乡”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席国胜 摄
青石小径将我们引领到一幢宏伟建筑前。这便是“横楼”,昔日声名显赫的“丰泰隆”茶行旧址。它横排砌筑,灰墙高耸,虽不言语,周身却散发着无法磨灭的辉煌记忆。如今,它作为坦洋工夫历史文化展示馆,向每一位来访者诉说着过往。
踏入横楼,里面光线微暗,空气中浮动着旧木与土尘混合的沉静气息。时光在此仿佛慢了下来。想当年,在这里,茶农将揉捻后的茶青均匀铺在宽大竹匾中,阳光透过木格窗,被切割成道道光束,斜照茶青。那香气,便是在这静默光阴里,一寸寸、一丝丝从茶叶纤维中渗出,又一丝丝、一寸寸渗入流淌的时光。茶人世代相传的技艺,让这片普通绿叶,在杀青的烈火、揉捻的力道、发酵的微妙转化中,最终焕发出如此迷人而复杂的芬芳。
展厅中有一台笨重而精巧的金属机器——这便是被誉为中国第一台的“揉茶机”。它的铁质身躯上,依稀可见往昔劳作的磨损痕迹,齿轮与轴承的构造,在当年无疑是划时代的革新。我仿佛能听到机器轰鸣中,茶叶在金属怀抱里翻滚、揉捻,青涩汁液渗出,生命的形态在力量中被重新塑造。它取代了无数茶人辛劳的手,也标志着坦洋工夫从传统作坊向近代工业迈出的坚实一步。
环绕揉茶机的,是各式旧物:泛黄的茶票、印着洋文的包装箱、算盘、秤具,以及大量黑白照片。照片上,是清末民初坦洋古街的盛景,茶行林立,商贾云集,挑夫们担着茶箱,脚步匆匆,将“坦洋工夫”的香气,沿溪流运往福州,再漂洋过海,直抵欧美。那一张张模糊而坚毅的面孔,是胡福四、施光凌,还是无数无名茶人的缩影?他们在此运筹帷幄,审评茶质,将一生心血与智慧,倾注于这一片小小绿叶。站在这横楼之内,指尖轻抚冰凉的玻璃展柜,那一段“茶换黄金,舟泊坦洋”的流金岁月,便如默片般,在脑海中清晰映现。横楼,不只是一座建筑,它是坦洋工夫百年风云的亲历者与见证者,是一枚沉甸甸盖在历史卷宗上的朱红印章。

李在定 摄
我们继续在村中徜徉,见路边设有一处简朴自然的“坦洋茶歇”,几位身着传统服饰的村姑,正现场演绎茶道,动作行云流水,神情专注安然。此情此景,使我不禁想起不知何处听来的两句俚语:“姑嫂熏茶水帘中,阿哥育秧斗笠下”。一边是精耕细作的农业之本,一边是匠心独运的茶之艺术,共同构成了坦洋生机盎然的生活图景。
随人群走过溪上矴步桥,向上游走去,便到了规模茶企聚集的“小微园”。传统古法与新式厂房在此交汇,并不显突兀,反有种承前启后的和谐。主人奉上新沏的坦洋工夫,汤色红亮,如琥珀流光。未及入口,那香已扑鼻而来。轻啜一口,温热的茶汤在舌尖盘旋,浓醇鲜爽的滋味缓缓铺展。我捧着茶杯,细品其味。第一杯是醇厚暖润的,第二杯,隐有一缕松烟熏焙的筋骨,几泡过后,茶味渐淡,尾韵却如山间薄雾,轻灵飘忽,让人疑心方才满口的香是否只是一场幻梦——至此,方真正明了“坦洋工夫”中“工夫”二字的千钧之力。它绝非虚言,意味着制作精良,颇费工夫。从茶山上一掐一捻的指尖采摘,到萎凋、揉捻、发酵、干燥、精制,数十道工序,环环相扣,每一环都凝聚茶人的智慧、经验与耐心,是与时间、与自然最精微的对话与合作。
这片来自福建福安的叶子,自1915年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夺金,便名扬四海。百年沉浮,几度兴衰,茶香却从未真正飘散。进入新时代,在政府与茶人的接力守护下,它重焕新颜。2015年,恰逢夺金百年,又乘“一带一路”东风,坦洋工夫成为米兰世博会中国馆指定用茶——既是对百年荣耀的回响,也是一次自信的亮相。
下一处茶乡在等着我们。再次走过那道廊桥,回望坦洋村,那横楼里封存的历史,古街上流传的故事,茶舍中氤氲的香气,以及漫山遍野青翠的茶园,共同构成了坦洋的生命律动。岁月凝香,凝于这一盏红艳之中。这香,是历史的沉香,是技艺的醇香,是山水的自然之香,更是新一代茶人用智慧与汗水浇灌出的创新之香。它从百年深处飘来,必将在未来的岁月里,飘得更远,更久,更香。
来源: 闽东日报·新宁德客户端
作者:甘湖柳
编辑:蓝青
审核:林宇煌 林珺
责任编辑:蓝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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