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新城·全家福安丨陈承钫:雅集楼下
旧时期,经济相对落后的闽东山区,很多淳朴的农村人把“建新房,修祖坟,娶儿媳”作为人生奋斗的终极目标,并且把安家立业摆在首位。在那科技不发达的年代,人们不认识基因创造生命的强大力量,更迷信风水起源说。因此,有钱的大户人家就花重金请来风水师,选择一方好龙脉的宝地置业;然后处心积虑,苦心经营,期盼龙凤呈祥,事业蓬勃。老祖先也洞观古今,知晓成败之理。或以先贤圣言树典,或以诗书礼仪教化;抄典章、订家规、修家训,悬挂门额、厅堂、照壁等显眼处,让子孙后代耳濡目染,克绳勤勉,成才创业,永葆家族世代昌盛。一些不求大富大贵的平常家,也挂匾立言,希冀子孙温慈仁厚,健康兴旺。楼下村的古厝成群,不仅房厝结构布局精妙绝伦,而且每户悬挂匾额都引经据典,各不相同,简直堪称风雅集萃,各领风骚数百年,让我们采风团的成员流连忘返,啧啧赞叹。
据导游林惠全介绍,楼下村有五百多户两千多人口,由刘、王、谢三姓组成,刘姓人口最多。楼下村的刘氏先祖最早于康熙年间在此开基,至今320余年。村庄四面环山,中间一马平川,仿佛一个巨大的“聚宝盘”。刘姓先祖就是从村前大片肥沃的土地上发家致富,从清嘉庆十三年到咸丰三年的四十五年间,相继建起了三十多栋大厝,形成蔚为壮观的民宅群。这些房屋,风格大体相似,类似师徒手笔,青砖乌瓦,马头墙高耸。但因各家财力不同,愿景不一,因此房子建筑规模与装饰考究,略有差异。

刘岩生 摄
时光如流水一般,几百年来在楼下村青砖灰瓦间流淌。曲曲折折的巷道路面,那些铺设的砾石被一代代行人踩踏磨光,如老者齿豁。道路中央留存着几个由小石子围成的圆形八卦,和老房子一道坚守,见证着一个村庄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人去石还在”。这些小石子如瞪大的眼睛,长年累月卧躺着,洞察世事,揣测领会楼下村每一家房主人的企盼。在时光回溯中,它们也如品尝刚开窖的百年老酒,回味着当年那些身穿青布长衫,手执长烟斗的主人,倚坐房前颔首,脸上流露着舒心微笑的场景。
这家门首悬挂书写“重熙累洽”的匾额,语出自汉班固《东都赋》——“至乎永平之际,重熙而累洽”,意为国家接连几代太平安乐承平景象。该语承唐代张铣注疏“光武既明,而明帝继之”,体现其历史渊源。另一家悬挂门匾是“保合太和”。“保合太和”取材《易经》乾卦的彖辞。乾彖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在万物之间关系中,有合、冲、刑、害等联系,其中相合的关系是人间最臻善的关系,也是万物之间最美好的生存状态,清康熙时期御用青玉石印章曾用此名。“保合太和”体现儒道思想中性命双修的修养观,即所谓的“天地之大德曰生”。

刘岩生 摄
另外一家刘姓祖宅,门口不大,大门经过一条长长巷道。我迎门抬头看到“淑气昭融”的横匾,字体行草结合,遒劲有力。“淑气昭融”源自古代诗词,形容春天温暖祥和的景象或美好氛围。其典故最早可追溯至晋代陆机的《悲哉行》,后在清代宣统帝的书法作品中被引用,成为历史文献中的文化符号。大门背后是一个大门厅,也有一副牌匾,上面书写“寥案重开”。“寥”字是草书体,一般人很容易误读作“黎”。林导游给我们介绍说是房主人敦促后生,黎明鸡叫时打开案门读书,类似“闻鸡起舞”寒窗苦读之意,但没有出处。我感觉有点牵强附会。于是,在回来后我特地与书法界朋友探讨,感觉应该是“寥庵重开”。“寥庵重开”这个词组,源自“古寺重开”或“山门再启”的意境,更强调 “寥” 的禅意境界。“重开”可能象征着心性的觉悟和重启,提炼一个更具诗意的雅称。在这里,我深深体会这家房先人聪颖智慧,避讳“庵”,借用“案”,意蕴俱达,增添诗雅之趣。
在街巷转折处,我端详着用浓墨题写的“尚德崇文”的门匾,也是李家房子。显然这家人讲究儒家文化,重视文化教育与知识传承,推崇道德修养,强调“厚德载物”“明德弘道”等立身治国的传统价值观。该房子占地面积1300余平方米,因房主刘作搏受朝廷诰封“武德骑尉”而得名。整体建筑布局为五开间,三进厅,错层分明。进门为前庭,中设天井,高大宽敞的前堂作为本厝的礼仪中心,用于祭祀及举行婚丧寿庆等活动。大厅中间靠背是一个巨大屏风,上头高高悬挂“德媲鲍桓”的匾额。内容与成语“提瓮出汲”的典故均出自《后汉书·列女传》,讲述东汉鲍宣之妻桓少君的故事。桓少君出身富裕,婚后放弃奢华生活,身着布衣,与丈夫共同返乡,并每日“提瓮出汲”(提着瓦瓮打水),恪守妇道,其勤俭德行受到乡邻赞誉。屏风前摆放一张大几案桌,桌子背后是八面雕刻精美的寿序屏风,用楷书鎏金书写,褒扬李姓先人夫妻八十同寿双庆;八篇屏风上头雕刻了“双鱼”“双葫芦”“双蝙蝠”等图案,整个屏风足足一丈多宽,大红底色,甚为壮丽。厅堂右边过堂门上悬挂“君子万年”,左边是“介尔昭明”,出自《诗经·大雅·既醉》诗句。大厅两旁的板壁贴满红纸,上面书写着“为某某人祝寿”之云尔,落款为村“福首”(祭祀轮值者或重大活动执行者)。看来,这家祖上文脉得到很好传承!
房子另外一边是个小厅堂,堂中间屏风悬挂着石蓭先生题写的“听雨读书”木匾,字体圆润,大有弘一法师书法的禅蕴,让这个小厅堂充满温馨的雅趣。听雨读书,伴竹赏月一直是历代文人居处高雅的梦想与追求。如果哪天你能放下烦恼,在雨轩下手握卷书,凭栏听雨,该是人生快事!宋蔡槃《郑介道见访》中有“扫石共看山色坐,枕书同听雨声眠”;李清照的《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有“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等。古人妙笔生花,把依窗听雨,写得淋漓尽致。小厅堂的照壁题写出自王羲之《兰亭序》的“惠风和畅”,山墙书写的“室静兰香”,语出《孔子家语》——“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清代郑板桥有“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著名联对。

吴志强 摄
悬挂“云汉为章”门匾的,人称洋中厝,匾额文字气宇轩昂;意蕴以浩瀚银河为印,以万物大地为章,形成天、地、人大融合的最高境界,描绘人世间最美好的幸福篇章。云汉为章建于清朝雍正元年,是明末兵部尚书刘中藻的第九世孙刘向荣宅。楼下村刘氏人丁大部分自此宅分出,历代房主均重视教育,后昆人才济济,太学生、贡生登上族谱的红名人物达数十人。
“紫气春融”位于楼下村古街上方,是古民居中面积最大的一栋,面积超过2000平方米。该豪宅有红木精雕的极高档屏风一扇,价值不菲。“紫气春融”意指春来大地解冻,万物复苏。
“仁里为美”位于村庄最南边,门前视野开阔,门边配有一副对联“清光门前一池水,秋色墙头数点山。”应景山水,相映成趣。至于“奠厥幽居”“烟云供养”“春风和煦”“紫气东来”等等房屋匾额佳语,都寄寓主人家对居家以及大美山水的期待与赞誉,我们在他处也可见到。
据传,顺治二年除夕,宁德埠头陈尾座礼部员外郎陈邦校,遇“南明王”(在福州自立,称隆武皇帝)路过宁德,住进家里。陈邦校隆重接待,并连夜在门口贴出“春王正月”“天子万年”大红对联。有人依样画葫芦题写张贴于自家门前,被人取笑。仿效者竟说“错在埠头陈尾座”,这笑柄在宁德街坊间流传了下来。
福安楼下村那些成群古厝饱经沧桑,风骨尤健。特别是每个房子各具特色的装饰匾额及其对联文词,虽经历岁月洗礼却风雅如初。我们移步换“匾”,仿佛徜徉于《辞海》之中,诵读四书五经,享受着古厝给我们带来的文化盛宴。
来源: 闽东日报·新宁德客户端
作者:陈承钫
编辑:蓝青
审核:刘宁芬 林珺
责任编辑:蓝青
(原标题:五福新城·全家福安丨陈承钫:雅集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