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苏康宝:门外来客

还没到家门,就听见门口电线杆上,几只喜鹊叽叽喳喳的叫声。记得母亲从小就告诉我“喜鹊门前叫,必定有贵客”。那一刻,我把话复述给母亲,她咧嘴笑了,表情里装着我难以领悟的秘密。
那个上午,我耐心地等待了半天,终究不见贵客上门。我笑着打趣母亲:“时代变了,这喜鹊的话也不可信了。”母亲嘿嘿一笑:“喜鹊从不会撒谎,谁说没贵客,你不就是吗?”
转念想想,母亲说的没错。在外地工作,母亲独居乡下。我一周只能回家一次探望她,久而久之,在母亲眼里便成了客人。时常想想,内心总是满怀歉意,这些年来无法常伴母亲膝下,就这样看着她在寂寞和孤独中,一天天老去,成为我内心最深的愧疚。
母亲住了一段时间的医院,出院回家时医生叮嘱,鉴于母亲体质虚弱,每日三顿正餐之后,上午和下午最好添些点心补充能量。母亲腿脚不利索,行动艰难,无法上街买食物,于是周末回家,我都会带一些新鲜蛋糕给她当点心。对于我的做法,母亲起初很反对,说是吃不惯甜食。新鲜蛋糕搁置久了会发霉变质,连续几个星期,见我丢了很多,爱惜粮食的母亲很是心疼不已。
然而此后没过多久,我发现每次带回去的点心,竟然被母亲吃得连渣都不剩。她每次吃点心时,家门口的电线杆上总会飞来一群喜鹊,母亲望着那群喜鹊,脸上洋溢着一份别样的喜悦。得意之际,母亲还不忘拍拍自己的胳膊:“怎么样,比以前胖了许多吧,这都是你的点心的功劳。”
我为母亲的身体逐渐康复感到开心,当然我更高兴的是每次到了家门口,总能看见那几只喜鹊,冲着我叽叽喳喳。喜鹊在母亲看来属于吉祥之鸟。能被喜鹊盯着叫,我的内心也如同母亲一般欢欣。
渐渐地,母亲对于点心的数量和口味提出了要求,她让我多买些带回家,最好咸甜搭配,这两种口味她喜欢吃。我笑着回应她:“就怕你不吃,你若能吃,再多都没问题。”母亲咧嘴一笑,问我:“当真?”我说:“当真!”母亲说:“那好,拉钩?”“拉就拉,有啥好怕的。”我赶紧伸出右手小拇指勾起母亲左手小拇指。
我的疑心始于偶然,每次带回家的点心,一周未完便被母亲一扫而空,这实在有些反常。因为怕点心搁置久了发霉变质,每次购买时我都算好了数量,况且点心只能当辅餐,不能替代主食。莫非母亲是把点心当正餐吃了?这可了不得,凭她孱弱的身躯,根本就无法抵御点心里的热量和糖分,若是抬高了血压、增高了血糖怎么办?见我疑虑重重,母亲一个劲地宽慰我:“没事,不会啦,你尽管放心地买回来吧。”
监督母亲并非我的本意,而是出于对她身体健康的考虑。我想看看母亲到底是怎样吃点心的。
那个周末回家特意绕到老屋后面的小路,站在过道里,母亲的一举一动都在视线里。吃点心的时间到了,那群喜鹊欢快地飞来,落在家门口的电线上,朝着母亲叽叽喳喳欢快鸣叫。母亲便将手中的点心掰成块,丢在面前的水泥地上,那些精灵古怪的喜鹊,争先恐后飞扑到地上,叼啄着点心。惹得母亲心生爱怜,笑着压低嗓门:“别慌,别抢,点心多的是,管够,管饱。”喜鹊衔着点心飞上电线杆,望了一眼母亲,就扑扇着翅膀飞远了。没过多久,一拨灰雀又飞过来,落在溪边石栏杆上,母亲顺手一抬,又撒出第二波点心,那群鸟儿欢腾地啄食着地上的点心。
目睹此景,我顿时明白了一切,原来我买来的点心,母亲根本就没吃,全都喂鸟了。
那一刻,看着母亲投食的情形,我能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快乐。若没有天长日久的熟络,鸟儿们怎么可能与母亲如此亲近。
待鸟儿飞远,我走到母亲面前,猝不及防的她,显得有些尴尬,她抬头望着远处电线杆上那排棕头鸦雀,再看看手中的点心,朝我嘿嘿咧嘴笑了。我不想让那群鸟看到我在为难母亲,于是躲到她身后。那群棕头鸦雀敏捷得很,啄了母亲投出去的点心,很快就飞上更高的电线杆慢慢享用。母亲见状,茫然若失地对我说:“哎呀,你若不在,它们都是在我面前直接开吃的,根本不怕我。”听那话意,好像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
点心的真相水落石出,母亲满脸歉疚:“浪费了你的钱,实在不好意思,这些鸟儿真挑剔,知道你给我买的点心是最好吃的,第一次吃上瘾后,第二次换了点心,硬是不吃,乡下买不到你带来的那种点心,我只好把你买的给它们吃了。好歹它们每天都会定时来陪陪我,就当是我替你感谢它们了。”
母亲话毕的那一刻,我的眼里泛起一种潮湿的感觉。原来那些被我视作 “浪费” 的点心,早已化作母亲与鸟儿之间的秘密约定。想起当时与母亲拉勾的情形,我忽然醒悟,母亲当初要的哪里是咸甜两味的点心,她要的是每周一次与我的见面,她要的是能在喜鹊的叫声里,笃定地看见我出现在她面前,知道有人记挂着她的晨昏,知道我能为她带来点心。
转身抬头,又听见喜鹊在电线上叫,那声音里仿佛掺了蜜。忽然间,我才明白,原来世间最大的幸福,并非物质上的享受,而是被人放在心底里,日复一日地惦记。就像母亲独守老屋,日思夜想盼我归来;就像母亲为鸟儿撒下的每一块点心,其中都隐藏着对陪伴的期盼。

来源:闽东日报
作者:苏康宝
编辑:林哲雨
审核:蓝青 周邦在
责任编辑:林哲雨
(原标题:太姥山下|苏康宝:门外来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