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好茶丨范秀智:云端一盏绿
闽东的四季很不分明,一年到头都是青山隐隐、绿水迢迢的青春模样。四野里,起伏的山脉被蓬勃的草木覆盖着,但如果仔细辨认,就会发现每个季节的绿是深浅不一的。初春时,草木黄绿鲜嫩,转为春深时,绿色便逐渐饱满起来了,绿得发亮,也绿得热烈。进入高海拔的周宁,这绿便一路从高处倾泻而下,四处流淌,整个玛坑乡都以这绿色作底了。“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诚不欺我。
我们坐在一处高地,手中是一盏金骏眉,桂圆香,汤色金黄。下面是万亩茶园,层层叠叠的茶垄像散落的云髻盘绕在大地上,被薄雾笼着,绿得羞涩,绿得含蓄。这绿从脚下漫开来,漫过山谷,漫过山脊,一直漫到天边。小小的白瓷杯里,茶汤在微光中晃动,金红色的光晕从杯底慢慢浮上来。一口茶香就弥散成飘渺的云烟,在唇齿与山风之间游走着。茶庄的女主人温柔地给客人们添茶,聊着茶事,哪一罐是他们今年头采的,哪一袋是他们日常喝的,每一片叶子都有它的来处,也自有它的归处。

玛坑茶园 李洪元 摄
茶是瑞草,亦是灵株。这些被掐下来的嫩芽叶子,握在手里只有一点点分量,可就是这一点点,足以攒够整个春天的精气神。茶饮“东方树叶”中的那一抹淡绿,就汇聚了这个云端的所有春意。颂峰茶厂里,一排自动化生产线正有序运行着。鲜嫩的叶片从机器的一端传送进去,杀青、揉捻、炒青,到另一端时已经变作条索紧结的毛茶。我捏起一小把毛茶,放在鼻尖闻,有股草木的清新,又带着炒过的焦香,干燥、热烈,像把阳光也一并揉进去了。茶叶刚刚装袋,还略有余温,我用指腹轻轻拨弄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似乎诉说着它们将被送到另一个厂房,开启一段新的旅程。没能忍住诱惑,我悄悄截留了一小撮茶叶,塞进了矿泉水瓶里,伴我同行。
车在山路上颠簸,放在置杯架上的矿泉水瓶跟着左摇右晃。起初,那些叶子还蜷作一团,沉着底不肯动弹。水慢慢地浸润,一片片叶子逐渐舒展开来,像从一场长长的睡眠里醒来,缓缓伸了个懒腰。等车停稳,我拧开瓶盖,清新的茶香迫不及待地一涌而出,带着雨后田野的清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野气。仰头喝了一口,不苦不涩,冷萃后的茶香并不高扬,却内敛细腻、纯净清甜。此时,原本透明的瓶水晕出一层极淡的绿,是山间晨雾拂过竹海后染上的那种清绿。
这绿是会流动的,它从杯中的那一点淡绿出发,流进了一双温柔而坚定的眸子里。我们跟着归来客茶庄的主人刘娇莲,在草木间行走着,只为奔赴一座茶园——周宁高山有机茶示范基地。山间小路蜿蜒,两边的绿色越来越浓郁,松树、毛竹、灌木,一层叠着一层。杜鹃、蕨类、佩兰……都在五月开得正好,它们肆意舒展身姿,或妙曼,或婀娜,或挺拔,或热情。我们被草木环绕,惬意地呼吸、交谈。“有机茶园不好做。”她边走边说,“不能打农药,不能施化肥,全靠生态自己平衡。虫多了就让鸟来吃,草多了就人工拔。”茶园建在半山坡,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让人惊叹的遥远的辉煌——归来客品牌的前身可追溯至清光绪年间的“官司绿茶”。1915年,这抹绿曾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获得银奖,令全世界瞩目。时隔百年,刘娇莲创设的“万亩生态林高山有机观光茶园”项目,专注于绿茶、红茶、乌龙茶,让“官司茶”以另一种姿态重新出发。我们随着她的话,遥想着可期可待的未来。心静下来的时候,这里的绿也是沉静的。

俯瞰苏家山 谢玲雄 摄
茶香还未淡去,七步镇苏家山村已经到了。主人苏文达已经沏好了一杯杯热腾腾的茶水。进门一杯茶,是周宁的茶礼习俗,也是周宁人的好客之道。主人借着这杯茶,斟出了周宁的山与水,云与雾,四野的绿又流进了这杯盏之中。
我们从茶谈起,自然地谈到了人。顺着言语,我们遇见了13岁的苏文达,因为家贫,经常下地干农活,家里欠债还不起,在苦日子里煎熬着;26岁的他,走投无路,独自闯进陌生的上海滩,错过站却掏不出返回的钱,后来创办自己的产业,几番起起落落;35岁的他,因为贫困的家乡,离开最繁华的都市,再次回到苏家山。他养豪猪、建游泳池,打造户外冒险项目——玻璃栈道、空中滑道、悬崖蹦极秋千……用几十年的时光,做尽了别人口里的“傻事”,最终,在一个山村修建了一座梦幻般的“迪士尼”。现在的苏家山,被评为国家AAA级旅游景区,游客如织。但这座乐园和上海的迪士尼不一样,周边葱葱郁郁的原始生态林和一座座茶园是它的天然底色。走在玻璃栈道上,看到的是真实的溪谷与大片的茶园;秋千荡起时,呼啸而过的山风里藏着松涛与鸟鸣。缥缈云海,翻滚着一个男人一步步走来的艰辛与豪情。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想到就干,我在农业频道看到一个养豪猪赚钱的案例,直接开车几千公里去找人家。”苏文达的身上有一股子执拗,“我看到报道上说,其他地方的茶叶被检测出农残超标,我就让专家来检测苏家山的水、土和空气,自己种茶,不使用任何化肥、农药,人工捉虫、除草,我的茶园一年的亩产量制成茶青5-6斤,百分百的绿色茶叶。朋友们都说我肯定亏本,可我偏要试试。”
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拨了些茶叶进盖碗,条索紧结,青绿隐现。沸水冲下去,一股清冽的香气腾起,带着山泉的凉意和野兰花的甜,茶汤是极浅的嫩绿色。呷一口,舌尖先是一阵清冽的鲜爽,紧接着一股绵长的甘甜从喉咙深处慢慢漾开,“流华净肌骨,疏瀹涤心原”。这杯茶,干净纯粹得像眼前这个人,55岁了,眼神清亮,似乎还是那个13岁的少年。

苏家山 卓仕尉 摄
第二天的时候,一场春雨不期而至。雨丝细细密密的,把整个村子笼在一层薄纱里,那些绿色被雨水一洗,浓郁得几乎要滴下来。不能出门,就喝茶吧。泡一杯高山云雾茶,敬一番这得天独厚的云端之地。俯瞰山下,我突然发现,除了天空与海洋的蓝,广袤天地间最浩大的颜色竟是这铺天盖地的绿了,无处不在,生机勃勃,足够平静与沉寂,也足够汹涌和磅礴。仔细思量,这浩大的绿里,果蔬供养我们的生机,草药治疗我们的疾病,唯有茶,脱离了功利的实用与羁绊,成为连接人与天地、时间与自然的灵物,给予我们心灵的清正与安宁。
在茶里相逢,是一件多么令人喜悦的事。收到李六郎中寄的新茶,白居易自得道:“不寄他人先寄我,应缘我是别茶人。” 李群玉谢友寄茶:“愧君千里分滋味,寄与春风酒渴人。”姚合以诗乞茶:“不将钱买将诗乞,借问山翁有几人。”在诗人心中,诗文的灵性与自然的灵芽必是等价的。王安石寄茶给弟弟王安礼、王安国,皆作诗一首,百般夸耀、百般叮咛——“分到并门想麦秋”“金谷看花莫漫煎”,兄弟情分茶香满溢。还有曾巩用最朴实的孝心写茶:“种处地灵偏得日,摘时春早未闻雷。京师万里争先到,应得慈亲手自开。”古人以茶相寄,所托无非一片青绿。但传递的,尽是人间最温暖的情与意。
在这海拔800—1200米的云端之城,我们也和一些人在茶里一次次相逢——他们像茶一样,经得起反复揉捻,耐得住孤独寂寞,守得住纯真本心。他们把根深深地扎在故土的石缝里,却把枝叶伸向辽阔的天空。刘娇莲是,苏文达是,那些默默守护着一垄垄茶树的农人也是。他们的身上,都有一种被草木浸润过的气质——温润而不失风骨,沉静而自有力量。“闽中茶品天下高,倾身事茶不知劳。”怎能不知?怎会不知?不过是想守好这片绿罢了。青霭流云从山谷里升起,漫过茶垄又散入天际,往返反复,不知疲倦。那一丛丛被精心守护的绿色茶树,就在这云雾吞吐间,日复一日地积蓄着山川灵气。
“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这盏绿,我恨不能遥寄千年,与白居易散坐在山泉水旁,一同饮下,相视而笑。茶就是这样,不似春醪醉人,却自带一种洒脱与自在,无关功名利禄,只需要泠泠作响的山泉水,沸如云尘的绿茶末,足以让我们持碗饮茶香,纯然喜悦。尽管举杯,饮下这盏来自云端的绿吧!每一个端起茶杯的人,都必将在茶里相逢,重新做一回草木的邻居。这,是我们的来处,亦是归处。
来源:闽东日报·宁德发布
作者:范秀智
编辑:蓝青
审核:陈小虾 周邦在
责任编辑:蓝青
(原标题:云端好茶丨范秀智:云端一盏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