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宁好风光”文学采风作品丨陈巧珠:山谷里捂着的暖
坑底乡,听到这个名字,你是否与我一样,眼前闪过这样的画面:一座座高高的山峰聚拢而成的山谷,站在谷底抬头看天,只剩一道窄窄的缝隙,一阵风吹过,都得侧身而行。可我真正来到坑底乡时,见有屋舍成行,良田片片,一脉溪水穿过田畴。“坑底”分明就是山里人自给自足的特有见地的朴实命名。
若要搬出《玉篇·土部》的注释:坑,堑也;丘虚也;壑也。堑是大地裂开的深沟,丘虚是山谷的落差,壑是溪水蚀了千年万年的凹槽。坑、堑、壑,这三个字叠在一起,倒可以把山峰的高、山谷的长、山泉的清全说尽了,给这方水土地理特征准确的表述。

袁晓昊 摄
车子拐进了深山,才知道它正处在闽东第一峰山羊尖与长岗头之间,寿宁、庆元、景宁、泰顺四个县紧挨着。也许是“坑、堑、壑”这些字在心里盘桓久了,便总想着找一条溪水来印证。同行的当地人指着溪谷拐弯的方向说,前面就是小东村了,村里有座廊桥,值得去看看。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老祖宗的智慧向来是这样,山挡住便凿一条路过去,水拦了便架起一座桥,硬生生在天地间穿出一根纽带来。我们沿着溪岸走了一阵,远远就看见一座木拱廊桥,横跨在溪面上,脊线拱得柔和,覆着灰瓦的桥屋顺着弧度缓缓起伏。见桥念起,它是山谷间以木质的温度构起人间温馨。
走近了才看清桥头的碑记,上面有着详细的简介,这座单孔木拱廊桥叫大宝桥,始建于明代,光绪四年发大水冲毁过一次,后来由当地的徐氏造桥世家重新修了起来。如今已是省级文保单位,桥墩用条石砌成的船形,脚踩在桥面上发出闷闷的回响。整座廊桥长44.3米,宽4.6米,有19个开间80根立柱,两端桥堍用块石砌筑,桥屋上覆悬山顶加两坡、鹊尾脊,两端桥头檐下至梁上施粉墙描彩绘,桥中神龛祀着临水夫人彩绘泥塑,桥屋两侧开着扇形或圆形或花瓶形状的小窗,巧妙的是站在桥里向窗外望去,远山与近水被框成一幅幅小画。老祖宗的智慧,不在别处,就地取材、就地取景,就在这榫卯之间的咬合里,不硬碰,不蛮干,借着力,顺着势,再让时间替它们说话。
同行的朋友指着桥屋顶上的梁木说:“你看!”我凑近了看,果然看见墨写的字迹,一行一行,建桥的时间、董事的名字、缘首的姓氏、工匠的落款,还有捐款人及数目。那些人早已作古,可名字依然一遍又一遍地被后人念叨与提及。我一边念,一边暗笑,这名留着有啥用?转念一想才知道自己可笑,他们留的不是名,留的是乡村的温度,能温暖千年的善德。电影《爱在廊桥》之所以在这里取景,就说明爱在这里,这座桥安安静静地卧在溪上,为人们遮风挡雨,为南来北往的人送上一份暖意,再目送他们走向四方。

大宝桥 林森
坑底乡,我并不是第一次来,每次有每次温暖的回忆。记得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夜,我与几位好友挤在农家小餐桌旁,粗瓷碗里的米酒晃着淡黄的光,糯香裹着热气,一缕缕沿着灯光爬上天花板。农家酿造的黄酒是烫过的,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我夹起一小块萝卜,尝了一口,软软糯糯的甜在舌尖化开,我不禁赞叹:“这味道、这口感,与宁德超市里买来的截然不同啊!”坐在旁边的人接过话茬:“那可不,这是萝卜与白菜都经了霜冻,才肯交出味道。”我才知道这味道是高海拔山地独有的馈赠,昼夜温差大,白天日头晒透了厚实的土,夜里山风一过,寒气沉沉地压下来,萝卜、白菜便在冷热交替间把糖分一寸寸攒进根茎里。原来冷到适当,反而会催生出特有的甜,温暖着人们的胃。紧接又有人说:“坑底的土也跟别处不同,山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顺着沟渠淌进菜地,干干净净的,不带一丝杂味,浇出来的菜蔬天生一副清甜的特质,像这山谷里的人与人之间的简单与淳朴,相互间透着一份独特的暖意。”
正絮絮地聊着,门帘忽地一掀,一股寒风窜进来,来人冻得直搓手、直跺脚,一进门便嚷嚷:“外面太冷啦!乡里的水管都冻爆了,那动静,跟山坳里枯竹炸开似的脆生响。”我听了,心里暗暗质疑,自小生长在海边,脚下踩着的永远是潮水舔过的低地,从没想过一根流淌着水的铁管子,竟能被寒气生生冻裂。如今再回想那个冬夜,真正烙在记忆里的,反倒不是冷,而是粗瓷碗里米酒腾起的热气,是霜打过的萝卜在舌尖化开的甜,是一屋子人挤在小餐桌旁、被一盏昏灯拢住的暖。

刘岩生 摄
今年的夏末,我又去了一次坑底。山形地貌无法变化,可乡村屋舍却已经完全两样。一排排崭新的白墙灰瓦小楼沿街错落排开,门前的水泥路干干净净,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车子继续往郊外走,不一会儿便看见山坡上一整片的油茶树,密密匝匝地从山脚铺到半山腰,叶子肥厚得发亮,枝头挂着青褐参半的大个茶油果子,沉甸甸地坠着,风一来就轻轻晃动。深绿色的叶子在雾气里油亮油亮的,那种暖色调的亮,不刺眼,让人心生欢喜。
一阵山风忽然从谷口那边穿过来,贴着坡面低低地吹,凉丝丝的,像从石缝里滤过一遍才放出来。宁德城关这时还吹着空调,路面上吹来的风是热的,裹着柏油与汽车尾气蒸腾起来的酷暑,黏在皮肤上,觉得很不清爽,而坑底的风,清凌凌的。正贪着阵阵凉意,地里头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大家过来喝黄精茶啦!”当我接过一杯黄精茶汤抿了一小口,竟有几分甘润,咽下去才觉察出一点淡淡的药味,这药味并不冲,温温地贴着喉咙往下走。片刻间茶汤的热气从胃里慢慢漾开,丝丝缕缕的暖,像春水漫过冻土,把身体中淤积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化解开。我终于明白,坑底的暖不是热气腾腾的那种,它是缓慢的、不易觉察的,只要你待得够久,才能从一杯茶、一块萝卜、一座老桥的木纹里,一点一点地感受到。
有人说冬夜的坑底冷得彻骨,有人说夏日的坑底凉得恰好。可寒与暖在这里,从来不是对立的,山谷有自己的脾性,它用冬夜的霜冻磨出万物的韧劲,再用夏末的暖风一寸一寸地化开,让那些挨过冻的根茎,把苦日子都攒成了回甘里的甜,这甜,暖心暖胃。
来源:闽东日报·宁德发布
作者:陈巧珠
编辑:蓝青
审核:刘宁芬 梁辉约
责任编辑:蓝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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