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宁好风光”文学采风作品丨卢彩娱：肩上茶码

肩扛山海，肩上茶码，逆水而上六十里，去天五尺万级阶，当一座码头连着万里外的世界、连着万重山里的烟火，它的记忆里，该留存着多少如烟往事啊。

再一次来到斜滩古码头，北望叠翠群山，南瞰滔滔江水，我的耳边仿佛再次响起那高亢的“哟嗬、哟嗬”的号子声。分明看见了江水上船工们站在冰冷湍急的溪水里，用肩膀艰难顶推斜滩槽，步步对抗逆流。挑夫们挑着重担，在长长的车岭上拾级攀行。岁月流转，舟楫远去，古道沧桑，船工、挑夫的身影早已消散在历史深处。可那些浸满汗水的石阶、被浪涛磨蚀的码头石，依旧静静伫立，默默诉说着闽东大山深处，一段繁盛厚重的商贸过往。

第一次知道有一种船叫斜滩槽、“溪溜仔”，是大学毕业回到二中教书的时候。此时的斜滩槽早已褪去昔日繁华，不再往来江上转运茶货，只静静泊于古码头边。斜滩槽的营造技艺始于明代洪武年间，外观简约，造起来却要历经选材断料、打造龙骨、制作船壳、麻丝桐油石灰捻缝、下水试航等十几道工序，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疏漏，既要做到船体密不透水，又要把控船身平衡，方能适应险滩激流。斜滩槽因为本身的重量轻，一旦行船时遇到大浪，铁船和水泥船都会因为自重的原因而容易下沉，但斜滩槽则会随浪势而起伏，很难被风浪打沉。造槽是项技术活，也是个苦力活。斜滩槽不是简单用几十块木板拼凑起来就行，因为木板是平的，而船底是有弧度的，这就需要靠造船师傅的经验用绳子、铁钉等工具一点一点将几十斤的船底定型，保证船底两头的对襟板对称，弧度一致。这个工艺，一方面需要技巧和经验，另一方面也考验人的体力。斜滩槽的一代代匠工们就是这样几十年如一日，守着这急流奔涌的斜滩溪，制造出一条条船槽，磨打着日复一日的艰苦岁月，用自己平凡的技艺造就了百年斜滩槽的繁华。

而得知斜滩槽逆流上行，需要六名船工一同以肩顶推，是在十年前。我与友人打算创作一首关于斜滩槽的歌谣，专程寻访一辈子行船的陈老伯。此时，老人已八十七岁，唱起旧时船工号子，嗓音依旧洪亮。他感慨做斜滩艚船工万般艰辛，他随手翻开衣领，肩头层层叠叠的老茧赫然映入眼帘，那是岁月劳作留下的印记。

顺风顺水是行船人的愿望，但是斜滩溪百十里水路急流险滩众多，全程逆流而上。元潭、南澳一带险滩接连不断，水流尤为凶险。顺流而下时舟行轻快，一日便可抵达赛岐。可船只返航逆流而上，每前行一步都万分艰难。古时没有机械动力，河道狭窄水浅，无法布设纤绳拉纤，当时一条船运载的货物一般是1吨，而这里的水面并不宽阔，船工们不能用绳索拉纤，只能站在河里，6个人齐心合力用肩顶、手拽、双手推。他们唱着“哟嗬、哟嗬”特有的歌谣，脚蹬石头，身体弯得像一张弓，肩上、手上是一重重铁一般硬的老茧。船工们将这个过程取名为“拔濑”。盛夏江水滚烫，脊背暴晒脱皮；寒冬冰水刺骨，手脚冻裂结痂。船工们以肉身之力对抗湍流险滩，一趟逆流航程，往往耗费两三日光阴。溪水冲刷着筋骨，号子回荡在山谷，无人知晓，这漫漫水路之上，多少汗水融入溪流才换得物资通达。船工的肩膀，顶住的不仅是沉重的船身，更是深山与外界互通的希望。世世代代的船工们就是这样用他们的汗水和热血，在逆水中，拉出了斜滩槽上一个个传奇，留下了勤劳善良、勇于开拓的斜滩精神。

水路险阻，山路更峻。素有“车岭车上天”之称的车岭古道，万级石阶层层叠叠，垂直高差近六百米，是旧时盐茶转运的必经险道。一代代挑夫晨起暮归，一根扁担、一程茶码，扛起山间生计，翻越云雾山岭。他们多是山野农人，农闲为挑、农忙归田，黝黑的肩头磨出厚茧，佝偻的脊背压出弧度，日复一日行走在陡峭石阶之上。一头是外销的高山香茶，一头是进山的海盐百货，百斤重担压在肩头，每一步都步履沉沉。

我丈夫的父亲年轻时也曾做过短暂的车岭挑工。据他回忆，挑夫生计万般辛苦，雨天尤为凶险。山间古道崎岖陡峻，雨水打湿之后，石阶湿滑难行，稍有踏错，便有失足坠落山崖的危险。即便遇上晴天，同样备受煎熬，烈日当头，山间暑气蒸腾，身负沉重货担步步攀登，酷热逼人，汗水顺着身躯一直流到脚后跟。“千年扁担万年筐，压得背驼腰又弯。磨烂两肩流尽汗，工钱不够饱三餐。”质朴的民谣，道尽旧时挑夫谋生的窘迫与艰辛。他们常常踏破晨雾启程，身披星光返程，用双脚丈量连绵山岭，凭一副铁肩扛起生存的重量。正是一代代挑工不辞劳苦的往复奔波，才让深山的茶香运出群山，又将海盐日用物资送入闭塞山乡，维系着闽东山区旧时商贸烟火。

让我们自豪的是，古码头在抗战烽火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抗战岁月里，全国各地以多种形式开展对敌斗争，支援抗日救亡运动。斜滩卢、何、周、郭诸族爱国志士携手创办《战生诗刊》，以此为阵地宣扬抗战救国思想。

卢少洲、卢红伽、卢双修等在刊物发表慷慨激昂的诗作，激励民心，广为传诵。依托斜滩古码头便利的水运条件，《战生诗刊》向外转运散播，持续扩大影响力。一篇篇呼吁全民奋起、抵御外侮、不做亡国奴的铿锵文字传遍闽东大地。商贸古镇的码头，既承载茶盐商货，亦传递家国情怀，留下斜滩儿女同心保家卫国的动人佳话。

不知何时，码头老了，故事淡了。

而今的斜滩码头，卸下了肩上的重任，悠然地望着两岸暖柔的灯火，应和着“马濑浔”广场的乐声，为来此小游的人们，准备好了清新和惬意，当然还有一肚子的故事。那是不该被遗忘的峥嵘岁月与家国往事，那是关于它兴衰起落的前世今生……亲爱的朋友，若来此，不妨佐以傍晚的和风、晚间的暖茶或斜滩特有的蜜沉沉、斜滩饼，细细品味，慢慢聆听。

来源：闽东日报·宁德发布

作者：卢彩娱

编辑：蓝青

审核：陈小虾  周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