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刘芬:不惑而舞
舞蹈室的镜子很长,从地板一直贴到天花板。
我的人生不算长,不惑之年,刚刚过半。
女儿上幼儿园那年,我被同班的家长“忽悠”到了舞室。自从那场浪漫的婚礼之后,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再站在如此大的镜子前无死角地审视自己。镜子中的女人穿宽松的白T恤,深色运动裤,头发扎得不算利落,肩膀微微内扣但下巴却习惯性地上扬,她想尽量保持松弛,但微弯的膝盖和垂在身侧的双手让她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根的树。
刚开始的身体总是笨拙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身体不听话,手脚像借来的。教爵士舞的老师刚满二十,穿露脐装,小腹平坦,转身时头发甩出一道弧线,利落得像剪开空气。而我转过去,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我还跳了Hip-hop,老师松弛得像流动的水,而我像在搬家具。我曾一度想逃离,因为总归不那么“体面”。但同行的“90”后家长们反复把我摁住,我们一起从零开始,可以做错,可以重来,接受这种丑的痛快,享受久违的不必完美的自由,我允许自己像一截生锈的机器,在重新运转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三年后,我可以熟练地记住几个八拍,流畅地跳出每个动作,一节课跳下来,中间也没那么喘了,虽然仍谈不上跳得好看,但当我再站在镜子前时,我的肩膀松下来了,脚踩实了,嘴角也有了上扬的弧度,我开始不跟自己较劲了。毕竟,中年跳舞这件事,并没有观众,我只看见了自己,却没有“被注视”。
被看见和被注视,是两回事。
被看见是自然的。走在路上,坐在工位上,站在家长队伍里等孩子放学,别人看见你,你也看见别人。但被注视不一样。注视是有方向的,带着评判的,它不问你愿不愿意,它只管看,然后打分。一个女人活到四十岁,对这种目光已经太熟悉了。从年轻时的“你长得还行”,到后来的“你保养得不错”,再到某一天突然变成“你看起来不像四十岁”——好像四十岁的原罪只能用“不像”来赦免。
多数的“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被看”,你的价值也取决于别人怎么看你。你瘦一点会被夸,胖一点会被提醒;你穿得利落会被赞“精神”,穿得随意会被说“不修边幅”;你在家里把一切安排妥帖,那是“应该的”,你但凡有一点自己的事,就会被问“那家里怎么办”。可是没有人有恶意,这种没有恶意让人难以反驳,让人说不清在累什么。不惑之年,我才明白,这些年我累的从来不是做了什么,而是始终在被一种看不见的目光校准。跳舞的节奏让你无法处于持续的准备状态里,“被看的”那根弦松掉了。
而我的“体面”呢?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如果活得足够努力,是可以活得很体面的。工作体面,家庭体面,身材体面,情绪也体面。别人提起她,用的词是“能干”“利索”“不容易”。这些词都是好词,但好词有时候是另一种枷锁——你得对得起这些评价,你不能垮,不能露怯,不能让人看出你有半分狼狈。久而久之,你把“体面”穿成了皮肤,连自己都忘了底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舞蹈似乎把我从“体面”里摘了出来。在无人在意你的舞室里,我们都不必做那个“平衡得很好”的人。我们可以笨拙、可以出错、可以满头大汗地站在最后一排,而这跟你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同事,没有任何关系。
中午十二点半到下午一点半,是大多数人午休的时间,也是多数职场妈妈最自由的时间。三年来,舞室的人来来去去,但我在这个固定的时段结识了许多固定的“同类”搭子。我们从不聊太深的话题。不聊婚姻,不聊孩子,不聊钱。但每节课休息,汗津津地靠在墙边喝水时,我会看一眼镜子里的她们——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颊泛红,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很难描述,像是某个被遗忘很久的房间,突然有人推开了窗。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上班族、母亲、妻子,各种各样的身份压在身上,然后中午挤出一个多小时,钻进舞室,对着镜子出汗。说“热爱”太重了,说“解压”又太轻了。大概是因为,在这个空间里,我们不用扮演任何角色。你不用做一个“好的”谁谁谁,你只需要做一个会动的人。尽管这一个多小时的“午休革命”结束,大家还是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变回被社会各种处境所定义的存在,但那些储存在我们肩胛骨里、腰椎间盘里、每一次呼吸里,那些在婚姻中在工作中被反复咀嚼却没有说出口的东西,被一个八拍的舞蹈撬开了。
跳舞这件事不必说得太了不起。它没有解决我的任何问题。家庭依然是家庭,责任依然是责任。我还是要上班,要管孩子,要维持那些体面。该做的事一件没少,该扛的责任一个没丢。它只是让我认了。这种“认”不是认输,是认清了。认清这些不是作为谁谁谁的“本分”,而是我选择去做的事,“本分”是被安排的,而“选择”是你自己认领的。被安排的东西压在身上是重量,自己认领的东西拿在手里是分量。
舞室老板是个同龄人,据说人到中年辞了国企的工作,独立经营这家舞室,做自己热爱的事情。我觉得她是个勇敢的人。梁永安在《她们何以不同》中说,女性要做“强女人”而不是“女强人”。女强人是一条模仿男性标准的路,强女人是把自身生命里的东西充分发挥出来。我理解的意思是,你不需要变成另一种人,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一个完整的、有权力的、不被观众定义的自己。不惑之年再去跳舞,大概就是在做这件事。不是要证明什么,不是要活成什么样子给别人看。只是在每天中午的那一个小时里,做一个不被观看的人,做一个只对自己负责的人。
舞室在负一层,商圈是圆的。每次推开门,从昏暗的走廊走到圆盘中心的光亮处,总觉得二十岁的自己站在光里朝我挥手。
我不走过去,她也不过来。我们各自站在各自的光里。
来源:闽东日报
作者:刘芬
编辑:林宇煌
审核:何冰如 梁辉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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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太姥山下|刘芬:不惑而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