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周兰：福安小面

福安大多数人的早晨从一碗拌面开始。似乎少了这一碗面，身体就没有被唤醒，手脚有点伸展不开。只有吃过一碗猪油拌面之后，身体才会慢慢地活络起来，开始投入一天的工作。于是“吃面去”成了许多福安人每天早上的头等大事，食客们大多会选择就近吃面。

正因为人们有就近吃面的习惯，所以在各个居民点附近，开得最多的就是面店。也不用什么醒目招牌，店门口横放一个铁皮灶台，店堂里摆开三四张桌子，一两个人就可以把生意支撑起来。像我们小区门口开的这家小面店，店主是张姐夫妇二人，张姐负责烫面、拌面，她丈夫负责收拾碗筷、擦桌子，夫妻俩没有谁主谁次之分，两个人的工作都很重要。收下来的碗筷一摞一摞地堆在不锈钢大盆里先存着，因为没有时间马上洗，要等到一早上的生意忙完，用大锅里剩下来的热面汤洗碗。

来张姐这家面店吃面的人，大多是我们小区里的熟客，客人们要咸、要淡、喜酸、喜辣，张姐一一记在心上。每当有人走进店堂，张姐笑盈盈地招呼一声，立即掀开锅盖，把雾蒙蒙的蒸汽往旁边赶了赶，下入一团湿面条，用长筷子搅开。趁着面条在汤锅里烫煮的间隙，张姐熟练地依次往盘子里加入酱油、猪油、味精、醋。少顷，面熟，张姐捞面、拌面、撒葱花、倒浇头，不过片刻工夫，一盘热气腾腾、酱色油亮的拌面条就端上来了。夹一缕送入口中，用力一嗦，那面条随着吸力滑入口中，顿时面条里的酱香、葱香以及猪油醇厚的香气在口中交织、扩散。这样的好滋味，足以唤醒沉睡了一夜的舌尖和味蕾。

张姐这家面店，由于小区客源范围有限，稍显冷清，若是市中心的大面店，生意就会热闹许多，从前我住在老房子时，常去中心街的一家老面馆吃面。店主是一对父子，他们店里的生意很好，早上就餐时段几乎天天客满。那是一间临街的店铺，靠墙摆开七八张桌子，店门口一横一竖安置着两个铁皮灶台和一个汤面炉子。父亲专门管拌面，儿子负责烫煮米粉、米线和扁肉。毕竟也有一部分客人喜欢换着口味吃早餐。至于端汤、收碗、擦桌子等杂活，则一律交给帮厨的三位阿姨打理。

我曾听那家店的帮厨阿姨说，早上六点钟就开始有人到店里吃面，不过面店的高峰时段是在七点半到九点之间，那时候店里客人最多，人手也最忙。确实，我经常去那里吃面，也目睹了那家面店的忙碌景象。客人们一波一波地来，他们进门就喊：“老板，来碗细条面。” “老板，来碗宽条面。”老板逐个答应着并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帮厨阿姨们更是一刻不敢停歇地忙乎着。店堂里充斥着说话的声音，塑料凳子摩擦地板的声音，以及汤勺磕碰白瓷盘子的声音……

人家都说咖啡有伴侣，我们福安小面也有伴侣，那就是炖罐。炖罐是福安极具代表性的传统美食，这个搭配着养生草药的小小陶罐几乎无所不炖，它从陆上走的家禽家畜，一直炖到水里游的海鲜贝类，光是一头猪就能从头炖到尾：炖猪心，炖猪肚，炖猪排，炖蹄子，最后剩下一条猪尾巴也给炖了。炖罐的味道，鲜甜，爽口，配上一盘略显浓油赤酱的拌面条吃下去，一整天的肠胃都是舒服的。

福安人深爱清晨这碗面，亲切地称它为“小面”，福安城里大小面店林立，一年到底要吃掉多少斤湿面条呢？这个没办法估算，加工湿面条的作坊，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几乎到处都有。面条师傅们从清晨开始就手不停歇地和面、醒面、压片、切条，到了傍晚还要往各家面店送面条。他们一整天都跟面粉打交道，衣服上白蒙蒙的，头发也是白蒙蒙的，就连脸上的汗毛都被面粉凝成“白霜”。

按理说，天天早上吃面，总该吃腻了吧？事实却并非如此，一些习惯吃宵夜的人，到了晚上还是会寻找一家老店吃面去，一碗拌面条搭配着一盅炖罐，便是许多福安人一天的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