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 | 谢恩宁：倒流水润乡村兴

倒流水润乡村兴

走到路的尽头，水便开始往回走了。这是“倒流水”之名给人的第一重遐思，也恰似这个村落的命运隐喻——当困顿的时光走到绝境，便顺着一股向上的力量，逆流而生。

　　倒流水村藏在柘荣县黄柏乡西南角的青山褶皱里，从县城蜿蜒而来的44公里山路，像一条盘桓许久的绿绳，松松地将它系在山坳间。海拔750米的村落被万亩山林环抱，初见时便惹人欢喜：平整的村道绕着错落的民房，房前屋后花木扶疏、竹林摇翠、茶园吐绿，红花油茶的枝叶间凝着山野的清甜，清溪绕村而过，宛若一幅被水润透的乡居画卷。谁能想到，仅仅几年前，这里还是“民心散、村风差、家底薄”的穷山坳，山泉叮咚，却润不透贫瘠的土地与涣散的人心。

　　流水知归，人心向暖。2018年，这股倒流的水，终于载着希望拐了个弯。在外经商的乡贤代表林金声回村担任党支部书记，新一届村两委班子秉持让家乡焕发新颜的初心，多方筹措资金，把泥泞山路铺成通村达户的坦途，货车能径直驶入林麝产业园，亦能穿过烂漫樱花林，抵达别致的树屋民宿，让溪水抚育的土地不再困于交通闭塞；村级组织活动场所、卫生室一一建起，改水改厕、道路硬化等民生实事件件落地。涣散的人心被慢慢收拢、捂热，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村务公开的明细上，也照进了村民的眼里，那是一种久违的、名为“信任”的光。“支部+合作社+基地+农户”的发展模式，让村民手中零散的土地聚沙成塔，800亩流转土地上，油茶吐翠、丹桂含香，花卉种苗基地次第铺展，石蛙养殖池里漾着粼粼清波。曾经靠太子参和粮食糊口的村民，如今既能在“家门口”务工，又能以土地入股分红，那一笔笔实打实的收入，藏着深山坳里被流水浸润、悄然绽放的幸福花。

　　乡村振兴，如流水奔涌，既需内源活水，更需外源清风。这风，便是剪不断的乡愁，是从山外回流而归的乡贤之力。游子千里，心系桑梓，那些从山坳里走出去的能人，梦里总有一脉水是倒着流的。以宁德市柘荣蛙谷养殖公司为代表的乡贤们携技术而归，让石蛙在清冽山涧里繁衍生息；宁德市小满农林科技、科实农林科技、谷雨农业专业合作社及柘荣县柏首农业专业合作社、右詹山农业专业合作社的创业者们也看中家乡得天独厚的生态，将林麝养殖基地安在了青山绿水间，目前第一期、第二期已建成林麝圈舍及育种产房750余间，共投资5千余万元。

　　黄柏乡以政策为桥梁、以乡情为纽带，引乡贤归巢，聚乡贤之力，让在外的资金、技术与新理念，如溪水般汇入山乡，与寂静的土地完成完美嫁接。石蛙池旁有村民忙碌的身影，林麝园周边有乡亲采摘树叶的脚步。几位大妈挎着竹篮，在基地周边的林地间细心捡拾新鲜的山林嫩阔叶，这是当地对冬青科、樟科等阔叶常绿树种嫩叶的统称。汁水饱满、纤维柔韧的青叶，经清洗晾晒后，便是林麝过冬的佳肴。就连养殖基地所需的胡萝卜、南瓜等青饲，也皆来自周边农户种植，一村发展带动周边共富，这是暖融融的家乡味，更是斩不断的乡亲情，如流水般绵延不绝，润泽着一方水土。

　　这倒流的溪水中，最灵动的注脚，当属林麝。我总觉着，它是山中的隐士，或是堕入凡间的惊怯仙童，太静，也太怯。在标准化养殖基地里，隔着栅栏望去，其皮毛呈莹润的橄榄褐色，间杂浅黄细纹，颈下至胸前有两道醒目的雪白纵纹，衬得清贵雅致。一双如黑玉般的眼眸，带着天真的审慎，随即轻巧一纵，隐入木舍深处，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幽气息——那便是名动天下的麝香。古人为这一缕香不惜弓矢相向，而今，人们学会了与自然对话，以精巧的“活体取香”术，如溪水般温柔，却有着滋养一方的力量。第一期养殖的近300头林麝在此繁衍生息，自主育种、科学饲养、麝香提取的全链条发展，让这“软黄金”真正成了乡村致富的金钥匙。60多岁的林大爷戴着老花镜，拿着记录板逐一查看林麝进食情况，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在‘家门口’干活，既能照顾老伴，每月还能挣3000多元，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小小的林麝，成了深山坳里的“致富宝宝”，让倒流水的特色产业于青山沃土里扎下深根。

　　流水润乡，红色铸魂。这份振兴，因红色底色更添温度与厚度。倒流水村是柘荣县8个革命老区基点村之一，1934年，闽东工农红军独立团后方医院曾扎根于此，革命先辈的足迹印在该村官坑的土地上，刻在该村山里洋的青山间，如溪水般流淌在村落的记忆里。山里洋革命纪念馆里，一张张老图片、一件件旧实物静静陈列，诉说着无言的红色史诗。82岁的林振基老人正坐在展柜旁，用乡音给前来学习的学生们娓娓讲述往事：“当年交通员就是背着这些药品，在山路上爬了三天三夜，才送到后方医院……” 孩子们听得聚精会神，不时举手发问，老人眼睛里泛起光亮，声音也愈发洪亮。倒流水人深挖红色资源，将红色文化与乡村旅游、研学教育相融，红色讲坛、红色夏令营接连开展，革命精神如溪水般代代相传、生生不息。这一抹鲜艳的红，是矢志不渝的初心，更是乡村发展的底气，让振兴之路行稳致远。

　　如今的倒流水村，早已不是当年的穷山坳。林麝、石蛙、蜜蜂养殖齐头并进，油茶、茶园、花卉基地遍地开花，红色旅游与树屋民宿相映成趣。我站在村口，凝神望着涓涓溪水，忽生疑问，它果真是倒着流的吗？心念及此，终是笑了。水的方向或许从未改变，真正倒流的，是时光在这片土地上的意义：它从凋敝的往日里流出来，被一群人的决心与乡愁挽住，被党建的韧劲、红色的初心、乡贤的热忱浸染，迂回辗转间，灌溉出丰盈的今朝。那林麝是见证，怯生生的眼眸里倒映着村舍新颜；那纪念馆是见证，沉默的砖石上铭记着峥嵘来路；那每一个村民脸上舒展的笑意，更是最确凿的见证。曾经的“民心散”化作如今的“干群聚”，曾经的“家底薄”酿成如今的“产业兴”，这一切，皆因倒流水的滋润，更因人心的向暖与奋进的力量。

　　暮色将合时，山岚渐起，轻轻笼罩着村落。风里携着林麝园的清芬、盛着红色馆的庄严、伴着民宿旁的欢语，还有油茶与丹桂的馥郁，这是独属于倒流水村的味道，是山野本真的原味，更是乡村蓬勃发展的鲜味。恍惚间，那缕清幽的麝香又漫入鼻息，它不再是具象的芬芳，而是凝练成了山川间流动的清贵气韵：如山木般坚韧，如江海般包容，如耕者般默然。

　　倒流水，这股“逆流”而上的溪水，润绿了青山、润富了百姓、润活了乡村。它流的是一首回旋的诗，从过去流向未来，却在今日沉淀出最醇厚的韵脚；它更是一曲振兴的歌，唱在柘荣的青山间，唱在潺潺的溪水旁，唱在每一个奋斗的日子里，一往无前，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