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东之光|郑家志:慢品,霞浦酿茶
仲夏,我又来到千鲜之城霞浦。这一次,不为别的,只为慢慢品味“第七类”茶叶制作技艺——酿茶。
何以“酿茶”?我一直十分好奇。当酿茶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把泡好的茶水恭敬地端到面前时,我怔了一下。那汤色不是惯常的明黄或橙红,而是一种沉沉的、近乎琥珀的棕褐色,像被岁月浸润过的老玉,温润中带着几分浑厚。凑近鼻端,先是嗅到一缕淡淡的陈香——不是普洱那种仓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酒酿的气息,仿佛这茶不是被“泡”出来的,而是被“藏”了很久,自己慢慢醒过来的。
陈健兄一直陪着我,他笑了。他是霞浦人,一直在研究酿茶文化和技艺,对酿茶有着近乎虔诚的情感。他说,你闻到的,是“酿茶粬”的味道。
“酿茶粬?”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对,”他端起杯子,轻轻摇了摇,“霞浦酿茶和其他茶最大的不同,就是这味‘粬’。它不是单纯的茶叶,而是以粬入茶,让茶叶与茶粬深度融合,在时间里慢慢‘酿’出来。”我更加好奇。
我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这是第一泡,入口微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意——像海风从杯底升起,像霞浦滩涂上的潮气渗进了茶叶的骨髓。我不急着咽下,让它停在舌尖。几秒钟后,苦意渐渐化开,舌底开始生津,一股绵长的回甘从喉咙深处缓缓涌上,清冽而悠长。

东海一号 郑培銮 摄
透过袅袅的茶雾,望向远方,在一口茶里,我竟喝出了这一片山的温柔、一片海的辽阔。这海,是霞浦诗意的海。
霞浦地处闽东,枕山面海,海岸线曲折漫长,滩涂面积居全国之首。亿万年来,海进海退,泥沙沉积,潮水一遍遍冲刷着这片土地,留下了中国最美的滩涂——黑色的泥面上,竹竿密密匝匝,退潮时水痕蜿蜒如大地的掌纹,涨潮时海水漫上来,把整片滩涂染成流动的锦缎。
酿茶,就生长在这山海之间。
它的茶园不是普通的茶园。茶树长在山坡上,根扎进红壤深处,叶片却沐浴着海风长大。清晨,海雾从滩涂升起,漫过山腰,裹住每一片嫩芽;午后,阳光穿过雾气,把光合作用的秘密悄悄告诉茶叶。山与海在这里相遇,谁也不让谁,最终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山把清甜的泉水借给海,海把温润的湿气还给山。

霞浦茶园
我想,酿茶的味道里,就藏着这种山海交响的密码。那微微的咸意,是海雾浸透了茶叶;那醇厚的底色,是山土赋予了茶树筋骨;那清冽的回甘,则是山泉与海风共同酿出的诗篇。
第二泡尝起来滋味更深。
茶汤的颜色比第一泡略浅,却多了几分红亮的质感,像陈年的红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霞浦的文友说,这就是酿茶的特点——它不是“泡”出来的,而是“酿”出来的。每一泡的滋味都不一样,越往后,越醇厚。
我问他们,酿茶的“酿”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与我慢慢道来。
“酿茶最早不叫这个名字。据明代《福宁州志·食货》和《本草纲目拾遗》里记载,它叫‘瘟茶’。”陈健兄说,“因为这门技艺做出来的茶,能抑制时疫,古人便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我心头一震:瘟茶——这个朴拙的名字里,藏着霞浦先民与疾病抗争的历史。在缺医少药的年代,一杯茶就是一味药,一个方子就是一条命。这门技艺能流传下来,靠的不是风雅,而是生存的智慧与坚韧。
“后来因为战乱和人口迁徙,古方失传了。”朋友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幸好,有一份用霞浦话谱写的残缺古方留了下来。传承人林财谨出身中医世家,花费多年时间,埋头于古籍研究,奔走于茶山与研究所之间,历经无数次试验,才把失传的‘酿茶粬’复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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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落在杯中,像在看一件珍贵的文物。“酿茶的核心,就在这味‘粬’上。”陈健兄继续说,“它不是普通的发酵,而是借鉴了酿酒、酿醋的智慧——把特制的‘酿茶粬’与有机茶叶深度融合,在精准控制的环境中,让茶叶的内在物质在益生菌的作用下彻底转化。这个过程急不得,短了不行,长了也不行,全凭匠人的经验与直觉。”
我心里油然涌起一股敬意。这不只是制茶,这是在和时间对话,在和一个消失了数百年的古方对话。每一片茶叶、每一粒茶粬、每一个温湿度的细微变化,都是这场对话的一部分。
“所以它叫‘酿茶’,”我说,“不是泡,不是煮,是酿。”他点头。“酿”字一出,这茶便有了新的生命。它不再是简单的饮品,而是一件时间的作品,一段历史的回响,一种文化的印记。
2025年,霞浦县人民政府正式将“酿茶”技艺列入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从故纸堆里的一个古名,到非遗名录上的一个项目,再到我手中的这一杯醇香——酿茶这一路走了五百多年。
这五百多年里,有多少战乱让它险些失传?有多少代人默默守护着那份残缺的古方?有多少次试验失败又重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当我端起这杯茶,喝下的不只是茶叶的滋味,而是一段沉甸甸的历史,一个民族保存自身文化记忆的执着与韧性。
一位霞浦茶人曾说:“酿茶技艺能传承至今,靠的是一代代匠人对自然的敬畏与对传统的坚守。这是我们的根,不能丢。”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霞浦七星渔排
第三泡,茶汤淡了。
淡得像深秋的晨雾,像远山的岚气,若有若无,却绵绵不绝。可滋味还在——不是头两泡那种醇厚的冲击感,而是一种藏在深处、需要静下心来才能品出的清甜。
朋友说,这是酿茶最美的时候。前面所有的浓烈、苦涩、醇厚,都是为了这一刻的从容。
我忽然想起自己走过的半生。
年轻时,什么都急。急着证明自己,急着功成名就,急着把所有的苦都变成甜。可生活偏不遂人愿——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不满意,满意的又怕失去。那时候喝茶,大口大口地,豪饮是为了解渴,偶尔也附庸风雅学着煎茶,只觉得苦,哪里品得出回甘呢?
后来经历了一些事。失去过,跌倒过,在深夜里一个人哭过。再后来,慢慢地,一切都过去了。不是问题都解决了,而是自己变了。变得不再那么着急,不再那么计较,不再那么执着于“非如此不可”。
就像这杯酿茶——它教会我,苦是必经之路,不是终点。没有那些漫长的发酵与转化,茶叶永远只是一片叶子,成不了酿茶。没有那些人生的跌宕与磨砺,人永远只是最初的那个自己,成不了现在的自己。
真正的豁达,不是天生的,是苦过之后长出来的智慧。
霞浦人懂这个道理。苦尽处,方见从容。这从容,真好。

霞浦滩涂 郑戈 摄
慢品霞浦酿茶,品的是山海交响的唯美闽东——那片滩涂上的潮起潮落,海风里的渔歌晚唱,山与海在杯中的深情对话。
慢品霞浦酿茶,品的是福宁大地厚重的历史文脉——从明代《福宁州志》里记载的“瘟茶”,到董金凤复原失传古方的坚守,再到今日非遗技艺的薪火相传。这是一部用茶叶写成的、五百多年的文化史。
慢品霞浦酿茶,品的是悠悠半生的豁达生命——苦尽甘来的人生况味,阅尽千帆后的云淡风轻,放下执着后的自在从容。
我想,下次再去霞浦,我要带一罐酿茶回来。不为别的,就为了在某个安静的黄昏,慢慢泡,慢慢喝,慢慢品——品那片海,品那段五百年的历史,品这半生终于学会的从容。

来源:闽东日报·宁德发布
作者:郑家志
编辑:邱祖辉
审核:蓝青 吴明顺
责任编辑:邱祖辉
(原标题:闽东之光|郑家志:慢品,霞浦酿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