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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东之光|刘岩生:小巷长长

2026-07-30 20:53 来源:闽东日报·宁德发布

小巷长长

□刘岩生  文/图

 

壹|巷子与来处

 

离乡外出工作,转眼已是三十多年。

年轻时,对家乡的定位总是粗疏的:福建省,寿宁县,凤阳乡,凤阳村(撤乡建镇是后来的事)。这是我的出发地。我只记下这个地理坐标,仿佛就够了。其余种种,寻常到几乎掂不出分量。

当我步入中年,对老家的执念却变得细密起来。只要稍离,便起牵挂。在那儿,我有一栋经年老屋。老屋门外,是一条窄窄长长的巷子,巷里有宫庙宗祠、深宅大院、土墙瓦檐、石板门头;有犬吠鸡鸣和闲坐攀谈、寒暄打趣的人声;还有那数百年戏声萦绕的北路戏台。人们依照不同的地标,将巷子的各段叫作三棵松、石门头、大厝里、祠堂兜、水井兜、牛池兜、下厝坪、下宫坪。

这种记忆空间里布排的点位,其实暗合了一个人的出身胎记。如我,一个农家孩子,童年贫瘠却满怀喜乐。那些往事就藏在老屋、老墙与老巷之间,早已凝成岁月的纹理。时至今日,午夜梦回,我总被一个少小的自己牵引着,穿行在这些节点中。总有关不住的故事在每一处墙角、每一条石缝,每一扇老门里氤氲缠绕,让人回味不已。

巷子名叫凤兴巷,外人也称“村中弄”、“戏班巷”。统共不过一千多米长,在一个族落一代人心里,却是最初的福地家园。

从我家那座百年老祖屋的正门出来,便是刘氏宗祠。它端踞于村落的中心轴线上。祠堂很大,高高的土墙下开有三扇大门。门框与门槛均由长条石砌就,斑驳厚重的木门常年紧闭,只在祭祀或年节祈福时才全然敞开。但两侧的椭圆小门却经常敞开,任由进出。

祠堂内里厅堂空旷幽深,中央设着供奉宗族先人牌位的香案,香火不断。香案正对着一座朴拙木板搭成的戏台。小时候,麻雀和孩子们是祠堂的常客。闲时或节庆,大人们在此聚集议事、叩首烧香、道场祈福。神事完毕,还请来说书先生入夜“说书讲古”;或演半天“提线木偶戏”、或接连三天三夜“陪神看大戏”。孩子们,则更喜欢在其间嬉逐、打闹、捉迷藏、玩“跳田”游戏、看公演的黑白战斗片。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听叔公们讲那些远去的族落往事。

那是在宗祠里修族谱的聚会上,我听到的典故。说是村子原名棠洋,相传村中有“凤池”,凤鸟曾浴其中。后因山形如双凤翱翔,取“双凤朝阳”之意,“凤阳”之名由此沿袭至今。族谱记载,凤阳刘氏肇基始祖若参公,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从邻县福安的龙峰迁居至此地。彼时,他踏雪寻牛,见远近山林幽谷积雪盈尺,唯独此地暖气蒸腾、雪落不凝,知有真龙正气,遂定居于此。此后,刘氏族人筚路蓝缕,在一片蛮荒开阔、芒草遍布的野地上开疆拓土,安居乐业。至今已六百三十余年,繁衍二十五世。凤兴巷,由此成为血缘聚居之地。

传闻里的事已无从考证。好奇的我总爱跑到祠堂后面山脚下的“牛池兜”场坪,站在鹅卵石垒成的牛池边,试图寻找曾经的“牛迹”。蝉声如雨的夏日午后,那里总有一只慵懒的大水牛横卧在水里甩尾拍打着牛蝇。大人们也总是散淡着聊天,谈今说古。对于我追问的往事,他们在碎片化的回溯中,说得确有其事让人不由得不信。至今,祠堂大门前的那一副对联——“踏雪寻牛开祖业,追风赶月肇新基”,也似乎在提供着久远的佐证。

族落繁衍,巷子也在枝枝蔓蔓地延展、曲曲弯弯地交绕,像瓜瓞绵绵的老藤。有的家门人丁兴旺,“四代同堂,五世同居”,满门欢喜;有的家门则婚娶滞缓,子嗣迟来。前后邻里,年长者唤年幼者为“叔”,也是常有的事,久而久之便有了“红头公”“白头弟”一类亲昵的称谓。

小巷的魅力,或许正源于此——它划分了家家户户的现实空间,却又用族落往事款款深情地维系着根脉温情。归来的人穿行其间,这种种联结便会悄无声息地浸润你、包裹你,让你看见冥冥之中血脉的走向。

 

贰|讲古与说书

 

巷子里,总有听不完的故事。

祠堂相邻的“大门头”,是巷中人气最密集的去处。十几幢黄墙黑瓦的高堂老屋,簇拥着巷道中央一座古旧的亭式门楼。 门楼边上,是一口大水井。打水的人,午歇的人,路过的人,夫妻婆媳或父子争了口角一时烦得归家的人,总在这里聚着。 门楼下,有一块很大的磨刀石,无人知晓是哪一个先人从“磨石山”上搬回来搁这儿的。长者们说,从他们的孩童时期至今,便目睹它被磨去了近半的厚度。只因这片石头,通体是特殊的磨砂石质,刀刃一碰,便返锋复利。原本是磨刀不误砍柴工的农人,磨完刀舍不得走,便将柴刀往门楼的大木板上一刻,偷懒攀谈讲古一阵,再出工上山。久而久之,那块木板,竟然被刻出密密匝匝的千百道刀痕。

有多少道刻痕,便该有多少绕梁不去的古老故事。在这里,节气轮回、春播秋收、故人传闻、新人婚恋、孝悌家事、邻里纠结、甚或津津乐道的英雄红颜和遗臭万年的奸臣贼子,都松散地搅在一起,又不断分叉,越走越远,无边无际。它们像浸满烟火味的空气,被呼吸、被回味、被口耳相传。

故事讲完了怎么办?莫急,还有着呢。隔三差五,挨着门楼那幢“财主大厝”的高堂华屋里,会有更精彩的继续被说书先生演绎出来。

那位满腹神奇故事的说书先生刘益堂,至今仍让我打心底敬慕。八岁那年的夏夜,同样是“故事迷”的父亲带我来到这个说书场,从此,我的童心就被这个“场”牢牢勾住了。昏黄的油盏光里,先生静坐着看书,面前一张四方桌,桌上摆着一条惊堂木,一块铜钹,两枚铜戒,一摞破旧泛黄的线装书。当萤火虫在院子上空翻飞时,劳顿了一天的乡亲们也围聚到偌大的厅堂。而后,先生整衣立身,惊堂木一响,铜钹一敲,开讲了:

 

“门外诸公请入堂,

在下说书即开腔,

书说大宋太宗朝,

一门忠烈杨家将……”

 

唱白交错、抑扬顿挫中,忠奸善恶、悲欢离合。一出出精彩的桥段、一幕幕久远的场景在此鲜活呈现。故事,在简单的道具和口口相传中,那么虚幻又那么真实,浅白又跌宕起伏。有钱的,随意打赏五分一毛;没钱的,坐偏僻处蹭个场。耐不住性子的,打着盹儿撑到散场;沉得下心的,听到结尾依然意犹未尽。

“这佘太君,生死离别,一生眼泪都要流成河了!”

“这四郎探母,活着比死了更掏人心肝呐!”

待到夜深,石板巷里三三两两散去的听书人,还会为那传说中的金戈铁马、英雄暮年、遭际起落意难平。一声声唏嘘后,连透过瓦檐投到石板路上的月色,都被染上一层凉意。

先生是邻县福安半路洋村人。后来我得知,他四岁成了孤儿,十三岁时,唯一相依的爷爷也走了。辍学后,他竟有法子从乡间借来一本本史书演义,赶场听书时,默默将故事记在心里。十八岁那年,他到巷子里一位亲戚家做客,在亲友鼓动下,将烂熟于心的故事以说书形式说给老人们听。不曾想,他讲古的名声一夜间在乡间传开,大受欢迎。自此,他以说书人的身份在凤阳登台,开始了长达二十余年的说书生涯。其间,从《三国》《唐书》《宋史》,到《薛家将》《杨家将》《包公案》,一部部演义就此在乡间流传开来。他的说书,间或配上铜钹敲打、乡土小调、俚俗歌谣,皆是农人最受用的那一套。日子不易。但一个个山村的夜晚,因为先生的一副嗓子、一肚子故事,竟也有了别样的光亮和滋味。

时光流转,倏然翻页。到如今,偶尔听闻先生消息,说是老了,噤声了。巷子里的大厝连同说书堂塌了,说书行当也渐行渐远。我有时忍不住想,那年月的说书场,比照现世五光十色的视听享受,谁更精彩?我确信,满巷子密麻麻的故事,便是人心的富足。故事在岁月里顽强生长。它们没有人为修饰的痕迹,只因契合了岁月本身的底色,而被人们一说再说,历久弥新。

我很幸运,在我和父亲的人生履历里,如此故事土壤,滋养了我们的职业意趣。他老人家一生清贫颠沛。早年进过戏班演过武生,后来干过弹棉花打棕衣的手艺活。直到他离世许多年之后,我还时有耳闻周边乡亲们对他的回忆:“你爸是个有趣的人,弹得一手好棉被,手艺到哪,故事就跟到哪,还能把讲古说书带进村呢!”或许由此,他一直是邻近十里八村最受农人欢迎的匠人。而我,潜移默化亦然。还是父亲健在时,有一回我们对话。他问:“你这记者职业,干什么来着?”我说:“记事说事呢!把听到的事记下来写出来。”

直到多年后,我依然沾沾自喜有这样的能力。在不断地倾听和讲述中,在依稀幻梦的故事里外,我们铭记了自己所爱的人,收藏了永难泯灭的事。

叁|戏班与戏痴

 

凤阳人,从哪一辈起,把寻常巷陌里的传说唱上戏台?又从哪一辈起,把戏台上的故事搬回巷陌人群中?已无从查考。时至今日,巷子里,总有演不腻看不够的戏。

进入巷子,随遇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他准会告诉你:“祖祖辈辈,这戏班巷里,有人声就有戏声嘞!”

族谱里记载,刘氏先人极重仪式,每遇祭祖、修谱、迎神、祈雨,或是大户人家娶新妇、添男丁、贺百岁,常请一台戏。这戏,必定要是当地人爱听爱看的地方戏。

我在早年的一篇散文里提到:在我们那一带乡村,一座宗祠或临水宫,必定有一个戏台镇守着。这戏台,在民间被称作“万年宝台”。实际上,在我的巷子里,这戏台,还和戏班、艺人和戏迷,共同成就了外人眼里的“戏窝子”。今天,说书、木偶戏、挂幕电影,在巷子里渐次销声匿迹了。但北路戏,却依然在古朴的原木戏台上悠悠传唱。

我多年探究北路戏的源起,大致勾勒出的路径是:明末清初,从北方来的乱弹腔,跟随商路和移民一路南下,到了闽东北地界,与本地山歌、南方小调融在了一处。清嘉庆年间,这一带揣着戏本的民间艺人,把北方的激越和南方的婉转揉进一把横哨里,便渐渐吹出了“福建乱弹”的腔调。凤阳人素来擅讲故事、爱扮角色,横哨戏一入耳,便走了心。凤阳民间戏班便因主奏乐器得名“横哨班”。后来,十里八乡戏班子渐多,唯独走“北路”一路的班底最盛,也最受乡邻追捧。及至1946年,归乡的北路戏艺人刘文凯,联合村口大厝里的茶商子弟刘启瑞,正式起名“阿凯北路班”,第一个民间北路戏班由此登台。开张之初,戏班便招来三十多人,自编自导了《槐荫记》《七星纸马记》《狸猫换太子》《女状元》《探阴山》十几本大戏。所到之处,声名远播。再往后,这个纯“泥腿子”班底几经辗转,被整团收编为寿宁北路剧团。而另一个新组建的草台班,仍以“北路”为号,又应时而生。就这样,几排老屋夹着一条石板路的巷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参团。唱主角的、跑龙套的、吹拉弹奏的、干杂活的,横哨声从清早响到深夜,连石板缝里都渗着戏味儿。农戏双耕的“戏班巷”,由此远近闻名。

从巷口的三棵松下到巷尾的临水宫,我的左邻右舍,我叔公、堂叔堂婶、父亲、堂哥堂姐,连同他们的先人与后辈,都进过戏班登过台。而且,至今痴迷于演戏看戏。是戏在生活中延续,还是生活原本就在戏中?或许只能说,这个族落,骨子里就与戏结着不解之缘。

“那年月唱戏,说不上来是苦还是乐!”这是我时常从老艺人口里听到的话。巷子中段,有两个年龄不比我大几岁却是我叔字辈的老伙伴。两人都在十几岁进了北路戏班,至今演了四十多年的戏。中年后,我爱听他们讲述早年的从艺往事。

彼时,一待秋收过后,同一巷子两个戏班的农民艺人,便迈出了漂泊无定的出演讨生活行程。人们手提肩挑着所有行头家当,穿行在“车岭车上天,九岭爬九年”的周边乡村,一个村一个村卖笑脸、讨戏演。按当地风俗,剧团在征得村里同意前是不能入村的,只能落脚在村外的破旧建筑或宫庙宗祠内。常常,剧团“领头人”出面,找到村中有威望的老人,请求让剧团演一出“过路戏”,费用不计,只需供给简单食宿。

那年年关的一个大雪天,戏班三十多人窝在村外漏风的小庙里,在饥寒中苦等了两天。剧团终究没能获准入村,只得顶着风雪赶往下一个村子。终于,在一个偏远山村订到了三天三夜的冬戏档期。不曾想,在山路尽头过桥时,戏担专职挑夫因为疲惫饥弱,连人带两大箱子行头戏服跌落冷水,被水流冲出老远。自此后,这位挑夫,到老都落下后遗症:一过桥梁,浑身打摆子。

巷尾,还有个比我大三十六岁、论辈分是我堂兄的老艺人刘章艮。因与父亲交情深厚,又是年长,我习惯尊他“章艮叔”。和父亲一样,斗大字不识一个,却是十里八乡闻名的舞台丑角——“三花”。早年丧妻的他,一生独自拉扯孩子、操劳生计,却一贯乐呵着。老人今年九十一岁,还能敲得一手好锣鼓。在我们老家,年节喜庆,红白诸事,少不了带北路调的锣鼓奏乐。每逢村里年节“送喜报”、宗祠祭祖、迎圣母祈福,或为逝去老者的超度法事,总见他手拿鼓槌定定地坐在一旁。这些年回老家,在一场又一场民俗场上,我们常相遇见。他在变老,我也在变老,但他老得比我从容。我看得出来,到这个年纪,苦的乐的,都已化进阅历里,与他自在相伴了。

面对我的好奇,耳不聋眼不花的他总是有问必答。问他,当年一字不识的他怎么就可以脱口而出那些令人捧腹的台词?老人抽动自己那只天生自带喜感的圆鼻头,对我说,当年演戏,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角色任务,就是逗乐乡间做粗活的乡亲,让他们笑。“这不难,一半靠学一半靠临场发挥。日子里,人群中,说书场上,留个心就成了。”

他说,停戏这么多年,老了这么多年,手中的锣和鼓,却一直没歇。这些年里,自己少说也为村里上百号人送过终。他至今念念不忘,送走了那么多人,最让他想不到的,竟是自家戏班的那位比他年小好几岁的“师傅头”的离去。

他说的“师傅头”,就是村里人称“戏状元”的刘传章老艺人。两人是发小,也是叔侄。年岁小的刘传章,反是叔字辈。十年前,身体一向硬朗的他,在七十二岁那年春节猝然离世。老人记忆犹新:那年临到过年,约他一道为村里敲锣打鼓送喜报,不想他竟推辞了。就撂了一句“今年有事,去不成”。谁料想得到,大年初二,他便撒手走了。“原来,是这档子事——他自己要走了诶!”章艮叔淡然描述,却掩不住怅然若失。

他们一起走四方唱戏,全团就“师傅头”念过几年书,去过的地方也多。五十年代初返乡,凤阳民间剧团就靠他撑着,带班、团长、总导演一肩挑,还会写本子、配曲子、拉琴吹横哨,生旦净丑上台就全能。上百本戏,经他的手排出来。戏班巷五十多个农家徒弟,也是他手把手带上台。那时每排新戏,识文断字的他总在入睡前给同铺的章艮叔讲戏文,一句一句地掰。“想不到啊,他自己这角,说下就下了!”老人嘴里嘟囔着,又补了句,“他要是还在,就有戏了!可惜了,真可惜。”

我走在巷子里,怔怔然出神。戏班巷,戏班,戏台都在。但父亲走了,好些主角走了,还有的,会老下去,慢慢淡出舞台。但那些焐热过旧时光的人,和他们有关的那些故事,那一幕幕叫人痴迷的戏,影影绰绰,忽浓忽淡,飘浮在瓦檐与戏台间。是他们在等着每一个归人的脚步?

恍惚间,我听到一个声音在暖暖地招呼:回来了?坐下,听戏。

肆|临水宫与北路戏

 

这样的呼唤,在老家的巷子里年深月久,须臾不曾间断。我笃信,一代代在巷子里坚守的人,走出去又回来的人,都听得到。惟其如此,老家的巷子,总能为它的后辈留存过往,呵护他们行将淡褪在时空深处的记忆。

我二十三岁那年离乡进城。此后多年,巷子和巷子里的老屋,于我而言不过是返乡过年时的短暂歇脚。后来,我们一家也从那栋百年老屋搬迁到了新区的新房里。回望时才发觉,曾经印在这里的烟火纹理,已悄然模糊。

六百多年过去,曾经的村庄日渐繁盛,成为声名远播的高山茶乡和晚熟葡萄之乡。产业兴起,街市繁华,灯火明亮,新区新房拔地而起。然而,素面朝天的巷子里、老厝中,人气却越来越零落。巷子里的物事,任由风雨磨蚀,日渐衰淡。

有好几年,我常常沿着巷子,去寻找那些古厝、古门楼和古戏台,试图遇见熟悉的长者,重逢那些念念不忘的旧场景。在寥落的光影里,在风雨飘摇的老屋与将颓的土墙前,在荒草野藤丛生的门头檐角下,人很容易就看到自己在慢慢老去。而时间,正从头顶飞过。在这里,比我年长的人越来越少,属于我们这代人的暮年,正步步逼近。儿时的伙伴,我在远方,你在更远;前辈已多故去,同辈难掩沧桑,隔代则一脸陌生。

这窄窄长长的巷子!终究藏着一代人舍不得放下的时光。不只是我,一些同辈人也在寻找与挽留——那些我们年少时觉得掂不出分量的东西。“一代人,要做好一代人的事情!”这是不知被叮嘱了几代人的家训。

转机在十年前的那个春节聚会上出现了。一群返乡的同辈人果敢地行动起来,也将我裹了进去。乡贤们凝聚力量,先后重建了刘氏宗祠、临水宫及临水广场,并在两座仿古建筑中各建了一座戏台。村里的老艺人们也重组了北路戏班,让凤阳北路戏在停演多年之后,重登舞台。人们要把日渐破败的临水宫,建成集信仰朝圣、民俗集会、乡土文化展陈与北路戏演艺于一体的民俗文化活动中心。

临水宫,坐落在巷子尽头。从我家的老宅后门出去,穿过“下厝坪”和一座大宅院外的石板路就到了。这座原木建筑背倚翠竹密布的“狗仔冈”,面对一片空旷的“下宫坪”。从清代乾隆初年起,人们便将“全村风水最好的地盘”长久让给此宫。宫里供奉的是临水夫人陈靖姑,乡亲们唤她“奶娘”,奉她为庇佑平民之神,专司护产保赤、驱邪避祸。我们这座宫,是十里八乡规模最大的一座,是古田临水宫的直系分宫。那位在传说中法力精深,二十四岁登坛祈雨,因斩杀白蛇力竭而亡的侠义女神,慈眉善目端坐神龛宝座之上,俯瞰着巷弄里的万家灯火。

民间说法里关于临水宫的灵验,多年来我隐约耳闻。“文革”时期,曾有人为首“破四旧”,揪斗过学校老师,写大字报谩骂知识分子,打砸宗祠宫庙里的神像。后来,这人不知怎的就成了癞痢头,还瘸了半条腿。村里人都说,真是抬头三尺有神明嘞!我还遇见过,临水宫修缮前的一个午间,半明半晦的天光里,一位中年农家妇女点了香,跪在神像前,合十低眉,念念有词。临了,问起缘由,她眉头紧皱地说,从外村迁来后,家事收成多有不顺,年幼的孩子还屡被开水热油烫伤。村里老人指点她来给奶娘上香,祈保孩子顺当成长、家境顺遂。当下的一个傍晚,我在新建的临水广场再次遇见她,边上是她那个正蹬着滑板车玩耍的孩子。我和她搭话,她说,一家人眼下种葡萄一年有小几万收入,孩子也上了幼儿园。我说,这孩子,长得好。她笑着说:“托娘娘的福。”

我在心里默默感受她那份踏实的幸福。如果生活里还有一些事情,让一个母亲操碎了心却又无能为力,那虔诚是对的。如果心里有苦、有怕、有说不出口的沉重,找个地方搁一搁,也是对的。我少时不解,为何大人们天乍亮就去烧香,祈求神明显灵却照旧要辛劳忙碌,并无半点捷径。后来才明白,临水宫,给他们的从来不是一个现成的答案,而是一个能说话的去处。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与命运耗了一辈子的人,那些被生活种种难题一夜愁白头的人,需要一炷香的托付和慰藉。再出门时,该挑的担子照样挑,该面对的苦累照样面对,只是心里像是落定了一件事。而这老老的宫慈慈的神,安安静静端坐了几百年,看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收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叩拜。她什么也没说,却都接住了。

这样的神,自然该好好敬奉。而敬奉的最好方式,在凤阳人看来,莫过于演一台“神戏”。正月里的临水宫最是喧腾。戏台上连着唱上好几日大戏,唱的多是聚散离合、忠孝节义的老故事,台下则是远远近近赶来“陪神看戏”的戏迷。在锣鼓与唱腔里,在亲友聚首的交头接耳中,年节民俗,本身也被过成一出更绵长的戏。

如今,临水宫拓建成了农民文化宫,立起了一座北路戏大戏台,一旁还建起了北路戏文化展陈馆。我们的努力得到了各方面的呼应。作为国家“非遗”寿宁北路戏的发源地,凤阳的“一湖两山、十里田园、百年老戏”格局,也被地方政府列入了乡村振兴远景规划,予以重点推进。香火未断,戏台仍在。而北路戏,在戏班巷里重又唱成了活态。

一场重建,让我们重新握住了一种味道,也安放了一份记忆。“再登台,还好能搭得上腔,上得了戏——再迟些年月,就真找不回来了!”两位从艺北路戏四十多年的堂叔感慨道。

伍|归去来

 

三十多年后重返,十年间重建,我们与这条巷子,终于重新相认。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钩沉——那些曾经不以为意的土质的东西,如今越来越沉实。

戏台上光影流转,唱腔穿过瓦檐飘向竹林和山岗,归巢的鸟雀在飞檐翘角间嬉逐翻飞。两年前,北路戏大戏台落成的首场大戏开演了。戏台下,男女老少蜂拥而至。那场面,近乎朝圣。老伯母胡菊莲,佝偻着细弱的身子坐在人群里看戏。眼眸里,闪着孩童般明亮的光。

痴迷了一辈子戏的老人,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农妇。十三岁做童养媳,夭折过三个孩子,七十八岁动过肝部手术,八十八岁脑部梗阻,今年九十八岁。晚年,只要还能下地,她就在茶园里采茶。十年前临水宫重建时,她刚从医院被接回家。医生说老人油尽灯枯,挺不过一年两年,也经不起手术了。我去看她,她用一只枯瘦的手托给我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千九百多元钱。这五毛一元攒下的,是她上山采茶的全部所得,托我转捐给临水宫和戏台建设。我说这钱来得不容易,还是留着用吧。她说,用不了啦!用在这里,神灵看得见,人也安心。后来靠着十几天的稀粥咸菜,她竟奇迹般挺了过来,又上山采了好几年茶叶。

老人其实是我的远房堂伯母。我们在同一栋老木屋里住了几十年。她是我那栋百年老屋里最后一个搬离那条巷子的人。常常,我回到巷子里,她就远远招呼我回老屋喝茶。一碗热茶在手,我坐在厅堂长凳上发呆。她则碎碎念一巷子的往事。每说完一段,就会叨唠一句:“那些事情呐!都想得起来,又都像在梦里。”

搬到儿子新居的这半年多,老伯母终日念叨着,要回老巷子去住。说,那老巷,那老厝,本来就是用来防老的。前些日子,又一场大病差点要了她的命。我去看她,说:“养好身体,过个百岁吧!等着看大戏。”她说,都这老骨头了,看不够的戏,也看过了。去了,也没什么好怕的。最后,她探过身来问:“今年,还有戏呀?”

那天的戏场上,还遇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怕过桥的五保户老挑夫,村里人都叫他“犁子”。我对他怀有亲切的好感。小时候痴迷电影却买不起票,他看门检票,从不拦我。后来听说他送走多年卧病的老父亲后,一度去了县城养老院,我招呼一声,怎么回来啦?他眯着眼答:“那地方待不惯,还是自己村里好,有酒喝,有戏看呢。”

今年的年戏,戏场上再也找不着那张总是红彤彤微醺着的脸。唱戏的堂叔告知,他走了,在深秋一个安静的夜晚。我们惟愿:他去往的那条路上,可别再有冷而湍急的水流……

我曾捧着一张二十多年前返乡时拍的戏场照片,让村邻们指认那几排看戏的面孔。“那叔公,早几年就走了!”“那叔,也不在了,前些日子走的。今年春节,他还烤着火笼在巷口墙根唠嗑呢。”回话让我惊觉,时光在一幕幕地切换,带走了一张又一张面孔。心头,落寞而寒凉。

但小巷总在。它慢,它静,一如曾经的农耕岁月。在这里,我所见识的生死别离,并不比戏台上的少。许多人来了,许多人走了。那些兴的、衰的、悲的、喜的,有凭的和无据的陈年旧事,都飘忽着远去了。而巷子,替我们收藏着。

也守着,时间的秘密。

(此文献给:“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寿宁北路戏发源地——凤阳民间北路戏班成立八十周年)

 

 

来源:闽东日报·宁德发布

编辑:蓝青

审核:刘宁芬 吴明顺

责任编辑:蓝青

(原标题:闽东之光|刘岩生:小巷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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