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东之光 | 诗音：那撑起一方“平安”的油纸伞

油纸伞，以竹为伞骨，以纸为伞面，桐油髹漆，彩绘装饰，遮风挡雨，驱恶避邪，庇护着平安，团圆和美满。

油纸伞有千年的历史，在闽地，各县域大都有制作油纸伞的伞铺。旧时人们出行，遮挡炎阳暴晒，风霜雨雪，或祈愿路途平安吉祥，高中状元，都会随身携带一把油纸伞。诗里、画里、影视的光影里，女子撑一把油纸伞，袅袅婷婷，满是江南风情的温婉与秀美；男子携一把油纸伞，潇潇洒洒，古朴风韵，有书生的儒雅或侠客的萧疏。眺望岁月深处，那些撑着油纸伞缥缈孤远的身影，各自都蕴含着幽邃的故事。而我要说的这一把油纸伞，既寻常，又不寻常，它在影片《平安的女儿》里是道具雨伞，也是隐喻和象征。

影片虽力求摒弃传统神话叙事的玄幻感，但千年流传的“马仙信俗”毕竟摆脱不了浓厚的传奇色彩。民间传说，马仙娘娘得道后，一次路遇山洪暴发，溪水猛涨，两岸行人不能往来，马仙娘娘将手中的油纸伞抛入水中，油纸伞仰面化作渡船，帮助被困的人们安然渡河。有个游方郎中叶大郎，平时挑着青草药走街串巷为人治病，此时正在廊下避雨，他也请求马仙渡他过河，马仙娘娘看了看他的草药说，“我只渡人不渡物。”叶大郎当即悟道，将草药分散给乡民，自此追随马仙修道。

影片里出现油纸伞的镜头并不多，但它仿佛一条隐约的暗线，潜伏贯穿于整个剧情。马仙娘娘，本名马七娘，原是普通村姑，历经坎坷磨难，以慈悲济世情怀，终成一方百姓的“平安”守护神，犹如她手中的这把油纸伞，由凡尘的寻常雨具，蜕变为仙界法器，伞人合一，渡人渡己，传递出一种温润如水却坚韧无比的力量。

《平安的女儿》取材于我家乡福建柘荣流传千年的“马仙信俗”，致力于将地方特色民俗与普世情感价值相结合。银幕上那些我熟悉的山水风光、民俗风情、生活场景，散发出故土大地浓郁的民间烟火草木气息，让我倍感亲切。柘荣是闽浙边界的一个偏僻小山城，与马七娘的原籍浙南景宁在生活习俗诸多方面应该有许多相近之处。柘荣县域山峦起伏，溪流纵横，风光秀丽，民风淳朴剽悍，又不失浪漫气质。影片中明里暗里呈现的剪纸、绣花、纺织、裁衣、采药这些活动，都是柘荣旧时女子的日常生活与劳作，最能体现女性的温婉柔美，聪慧勤劳，也是影片塑造马七娘这个人物形象的背景底色。战乱年间，11岁的马七娘丧父后投奔未婚夫卢家，面对婆婆林玛的刁难与村民的冷嘲热讽，她始终善良，孝敬，柔顺，并携带病重的婆婆历经艰辛，千里寻夫。她每天早出晚归，风雨无阻，步行几十里地去帮人纺纱织布，以赚钱养家，为婆婆治病；婆婆想吃鸡肉，她宰了家中唯一的老母鸡，到溪边洗鸡，鸡心被一条大鲶鱼偷吃了，婆婆埋怨她偷吃；婆婆想喝米羹，她遍寻全村无果，最后在百里外的小村子讨到了一罐米羹，婆婆等急了生气，把米羹倒在屋外的岩缝边。马七娘当然委屈，但她没有激烈抗辩，始终如一以善意温柔相待。好在民间传说大都留个抚慰人心的交代，让我们宽舒一口气。大鲶鱼把鸡心还给了她；岩缝里终年流淌着一股米羹似的白甘泉。撇开意味深长的神奇结尾，我们看到，这些生活细节里，没有惊心动魄的戏剧冲突，只是一个女孩在柴米油盐的日常琐碎中，在一针一线、一粥一饭之间，用日复一日的忍耐与付出，始终如一地坚守，撑起一个摇摇欲坠的家，我们看到马七娘的温柔善良，坚忍柔韧，坚定勇敢；看到一个平凡村姑至孝至善最朴素的模样。

我们还看到，那种女性的温柔里逐渐展现出的慈悲济世情怀。当乡邻遭遇旱灾，马七娘不计前嫌，济困扶弱，带领村民寻找水源抗旱。当瘟疫来袭，马七娘，挺身而出，采药，熬药，救治乡邻。传说里，马七娘一岁就跟着父亲满山跑，山里的动植物她都能随口叫出名，八岁那年，随父亲进山，父亲夜里染了风寒，一路咳嗽不止，马七娘寻来一株麦冬递给父亲。麦冬养阴生津、润肺清心，父亲嚼了几口咽下，咳嗽很快止住了。马七娘指着周遭草木对父亲如数家珍：三七能化瘀止血、活血、定痛；枸杞可明目，补肝肾；六稜菊燥湿祛风，行气活血……在我柘荣老家，乡邻多少都会识得一些草药知识，在日常生活中，都会有意无意地传授给孩子们。谁家有个头疼脑热身子不适，大都会在房前屋后山边墙角采一把草药熬了喝。我小时候多事，经常腹胀腹痛，母亲泡的艾叶茶，一喝就好了；有一段时间，我经常会瞬间全身莫名冒出许多红疙瘩，母亲让我罩在被单里用茶叶烟熏熏，红疙瘩立马消失；我也会时常采一些金线吊葫芦、白花蛇舌草、车前草、乌鸡爪之类药草卖给草药店。很典型的是，清明节前，人们会采荠菜、蒲公英、白毛藤之类熬汤喝，可清热解毒利湿，或预防肝炎；端午节，则采“午时草”，此时阳气最盛，采集的草药药性最佳，可用于制作香囊药饵或晾干备用。民间有“端午遍地皆药”的说法，大多选那些未开花，叶片翠绿厚实的新鲜草。据说草药枯黄，或开了花，结了籽，药效皆减。柘荣原名柘洋，旧时有成片柘树。宋太宗年间，烽烟四起，叛军祸乱，瘟疫横行，生灵涂炭，前方平叛兵将染疫，士气衰弱，吴将军梦中得马仙娘娘指点，用柘树皮熬药治好了患病士兵，随后在马仙的护佑下成功平叛。影片将马七娘以身试药，以命济世的慈悲，置于战乱与瘟疫的宏大背景下，更显出其珍贵。在那至暗时刻，温柔善良，就是一束明亮而暖人的神圣之光。

一把油纸伞的制作，从选竹，到水浸、蒸煮、曝晒、斧刨、刀刻、钻孔、拼架、穿线、串联、裱伞、再曝晒、翰花、刷桐油、晒伞，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道工艺，想必要成为一把神器，还得再修炼千年。我想到马七娘历尽沧桑磨难，孝敬亲人，扶助乡邻，最后为救人捐躯，将温情善意从小家延伸到众人，将“小孝”升华为“大爱”，终成一方保护神，受世人朝拜。老辈人说，马仙娘娘主管降雨和健康平安，极灵验。柘荣因有马仙娘娘护佑，才有民间谚语：“天下大乱，柘荣不乱；天下绝收，柘荣半收；天下半收，柘荣全收。”每年农历七月初七，马仙神诞，柘荣举办马仙巡游盛会，全城禁屠，戒荤沐浴，洒扫街道，通道，门庭，清洗泉井，到东狮山马仙修炼的灵岩洞虔敬“迎仙”。

东狮山，是太姥山脉最高峰，风光旖旎秀丽，不论你站在县城哪一条大街、小巷，或门楼前，阳台上，只要朝向东方，抬头便能望见巍巍屹立的东狮山峰。山巅上，云烟飘绕，山色光影灵动变幻，马仙娘娘容颜婉丽端秀，悲悯慈和，长裙阔袖，衣袂飘飘，迎风而立。雕像高25.13米，由365块花岗岩组成，象征着365天，天天平安。

你看，马仙娘娘脚踏祥云，身子微微前倾，似温柔宁静地俯视人间，又似行色匆匆，风雨兼程。她手上的那把油纸伞，象征着慈悲与神通，为天下苍生抵挡大自然的风风雨雨，也抵挡人世间的祸患疾苦。

来源：闽东日报·宁德发布

作者：诗音

编辑：林宇煌

审核：刘宁芬 林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