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者也丨叶子清:韩城夜话

六月中旬,有幸远赴全国文明城市——江苏张家港,参加福安市委宣传部主办的“2026年文明城市创建工作研修班”学习。短短几天里,我写了一篇《杨舍夜话》,发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参训的同仁读罢打趣:到张家港才两天,就把杨舍的灯火写进了心里,那家乡韩城的夜呢?怎么不写一篇《韩城夜话》与之相媲美?
一句话,把我的心思拽回了千里之外的富春溪畔。
是啊,韩城的夜,又何尝不是一场等了太久的对话。于是搁下案头的笔记,任思绪溯着富春溪的水波,回到那座皇帝赐名的千年古城。
一
福安古称韩阳。南宋淳祐五年,乡贤郑寀向宋理宗呈上一首诗:“韩阳风景世间无,堪与王维作画图。四面罗山朝虎井,一条带水绕龟湖。形如丹凤飞衔印,势似苍龙卧吐珠。此处不堪为县治,更于何处拜皇都。”理宗阅罢龙颜大悦,御笔一挥——“敷赐五福,以安一县”,福安由此得名。从此,“韩阳十景”也映入了世人视野:马屿香泉、石门漏月、仙岫晴云、岩湖坂障、铜冠双松、廉岭孤树、鹤岫朝烟、龟湖夕照、南野桑阴、东山雪霁,十景如十颗珍珠,串起了这座古城的眉目。

而韩城的夜,是从一盏盏灯开始的。察阳古街上高高悬挂的红灯笼,莲池街区里流淌的金色灯带,东门头民俗街榕树上垂下的祈福语,天马山巅五福楼耀眼的霓虹——它们不是简单的亮化工程,而是这座城市把历史轻轻披在身上的样子。
二
仲夏之夜,微风从富春溪水面掠过,带着水汽和栀子花的余香。我沿着环溪码头的方向走去,踏上了察阳古街的青石板。
这条东西走向不过数百米的老街,如今是省级历史文化街区。人潮涌动,却不喧嚷。三五知己并肩而行,也有独行者缓步慢行,都迷恋于这条街巷的文化气味。脚下是2021年改造后新铺的仿古青石板,头顶是修缮一新的明清木构铺面——外墙复古、雨污分流、线缆入地,一场精准的微改造,让这条曾经落寞的老街重新活了过来。

察阳古街东侧伊始,俗称“横街头”。富春溪流经阳头的一段唤作环溪,古时这里是福安乃至闽东北最重要的物资集散地之一,斜滩艚、溪犁船、连家船密密簇拥在码头上,北上通浙南温州、泰顺、庆元,南下抵赛岐、白马港,是福安对外贸易的重要通道。上世纪三十年代,仅茶庄就多达九家,钱庄、布庄、鱼行、旅社、首饰店、糕点店林立,繁华程度可见一斑。
如今古街虽不复当年“车马喧阗”的景象,却多了几分从容。店铺的名字都透着一股文气——“闽里”“偶得”“忽然间”“绿沁缘”“云舍茶”“朝云社”“静兰轩”“逸茗轩”“丽人绽放”“禾野书咖”“澜西工作室”……也有守着传统的“白岩下祖传青草医”“郑氏酒坊”“福安光饼”。茶香、咖啡香、竹木的清香、古纸的沉香,在窄窄的街巷里交织,仿佛这里不是一条商业街,而是一座活着的文化展厅。

走到古街中段,一座肃穆庄严的建筑让人不由得放慢脚步——那是黄氏宗祠,福安市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祠堂,2019年跻身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跨过高高的门槛,眼前是一座占地2516平方米的砖木结构三进建筑。仪门上书“示我周行”四字,仿佛一位长者站在路口,为后人指一条正道。穿过泮池、照壁,祠堂正门的青石大门框上镌刻着两副雄劲的楹联——正联“一带溪环流世泽,千秋典祀重名贤”,侧联“源承江夏,派衍环溪”,道尽了黄氏家族九百年的根系。
这座祠堂,始建于宋末,明万历八年重建,历经清顺治年间的祝融之灾、康熙与乾隆两朝的重修,几度毁弃又几度重生,就像它守护的那个家族一样,在风雨中始终挺直脊梁。祠内供奉着一位真正让这座祠堂“重”起来的先贤——朱熹门徒黄幹。庆元年间,理学被斥为“伪学”,年迈的朱熹避祸闽东,年轻的黄幹毅然拜入朱子门下,得“朱子真传”。朱熹去世后,他与杨复等人坚守师道,成为传承理学的中坚力量。

而最能让人心头一热的,是祠厅高悬的那方匾额——“浙闽两祀”。它纪念的是另一位黄氏后人——明代抗倭名将黄钏。嘉靖三十五年,倭寇进犯温州,黄钏兵分三路出城迎敌,因左右两路畏敌怯战,腹背受敌、寡不敌众。他宁死不降,壮烈殉国。明世宗追赠他为浙江布政司右参议,南京刑部尚书王世贞亲撰墓志铭,并赠“浙闽两祀”匾额。
从黄幹到黄钏,从理学传家到忠勇殉国,一座祠堂,就这样把“忠孝传家、崇文重教、爱国爱乡、乐善好施”十六个字,刻进了每一根梁枋、每一方砖石。走出祠堂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三重檐的戏楼——飞檐翘角,在暮色里像一只随时要振翅飞起的鸟。
三
从察阳古街跨过阳头桥,便到了莲池历史文化街区。

夜色里的莲池,是不一样的气质。背倚湖山、面朝龟湖,一条六百多米的花漾街区,是近年来福安结合城市更新打造的“文创+商业+休闲”新地标。茶室清吧、文创咖啡屋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三三两两的市民凭栏远眺,富春溪的波光倒映着他们的脸。
我顺着解放路往北,穿过金山路步行约一百五十米,便听见了另一种声音——那是东门头民俗街传来的、属于福安人一生的喜乐。
这条长约三百米的街道,本地人更爱唤它“东门喜街”“福街”。明万历《福安县志》里早有记载:“三千来去客,四万打银人”——明代的福安,金银锻制行业盛况空前,而东门头,正是这场盛况的中心。

踏进街口,满眼都是红。红色的灯笼、红色的喜字、红色的锦缎,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甜甜的喜气。二十余家金银手工品牌老铺沿街而立,錾刻、掐丝、累丝、锤鍱、炸珠,十几道传统工艺,把“福”字做成了一件件可以佩戴的艺术品。凤冠霞帔、龙凤金钗、嫁女金镯……每一样都闪着光。

不止金饰。议婚、备婚、迎亲、闹新房,一整套福安婚俗流程,在这里都能找齐配套——龙凤褂、喜服、花轿、喜娘、唢呐队伍、红包喜糖、嫁妆礼盒,应有尽有。连乔迁这一福安人人生中的又一大喜事,也能在这里挑一盏红灯、订一套仪式,把“家规”“钱柜”“红布袋”“大秤”“簸斗扫把”一样样备齐,让传统的仪式感在新家里重新发芽。
走在东门头的石板路上,你会明白为什么福安人说“办喜事,必到东门头”——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民间定俗,是数百年来未曾断过的福脉。
四

夜渐深时,我登上了天马山。
山路蜿蜒,五福楼的轮廓在树影间若隐若现。这座坐落于天马山森林公园接近山顶处的地标性建筑,重檐斗拱,雄伟壮观。它建于2004年,历时十余年,由贤良志士捐资和上级资助共筹集五百余万元建成。楼高三层,一层的展厅、二层的创作室、三层悬挂着一口万斤福钟——那是全省之最。
站在五福楼前,抬头仰望楼顶浮雕。西面九龙、东面五福、南面百子迎福、北面琴棋书画,五行的金木水火土藏在楼顶的设计里,十二生肖守在第三层的围栏上。整座楼的设计理念,归结起来就是那句宋理宗的御批——“敷锡五福,以安一县”。每逢重大节庆,福钟敲响一百零八声,祈祝福天、福地、福山、福水、福安,五福呈祥,国泰民安。

我凭栏俯瞰。韩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刚刚完成的工笔画——察阳古街的红灯笼连成一条线,莲池街区的金色灯带蜿蜒如水,东门头的霓虹热烈如火,富春溪两岸的楼宇倒映在水里,被微风吹成一片碎金。远处,凌霄塔静静立在夜色里,这座明代崇祯二年建起的古塔,像一个忠诚的卫士,看过四百年来的离人与归人、泪水与欢笑,如今又目送着这座古城走进新时代。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韩城的夜之所以美,不只是因为灯有多亮、景有多炫。而是因为这每一盏灯的背后,都站着一段可以讲给子孙听的故事——郑寀的诗句、黄幹的理学、黄钏的抗倭、东门头的喜事、天马山的福钟……它们不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在这座城市的呼吸中、融进韩城人日常生活里的血脉。
张家港的夜,教会了我一座文明城市应有的模样。而韩城的夜,让我明白自己从何处来、要向何处去。
夜风拂过五福楼的飞檐,钟声未响,心已安然。
来源:闽东日报·宁德发布
作者:叶子清
编辑:陈娥
审核:陈小虾 吴明顺
责任编辑:陈娥
(原标题:知乎者也丨叶子清:韩城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