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者也|黄雄:一条小路
从单位到宿舍,须经过一条小路。这段短短三百步的路,我每日来回,用双脚反复丈量,也用心,一步一步地行走。
小路不长,幸有河水相依,便有了源远流长的韵味。它连接两条单行马路,缘河蜿蜒。一侧是小区静默的围墙,一侧是疏朗的护栏,栏外便是那条我执意唤作“小河”的水流。河面不宽,水流平缓,若只论形状,或许更像一道水沟。然而它的水位涨落不定,仿佛大地不规则的呼吸,暗自推送着无潮的潮汐。时有老人垂钓岸边,桶中那些大小不一、鳞光闪烁的“战利品”,俨然是河的精灵。更有一条小舟常常泊着,被鱼儿游动的水波轻轻摇晃,荡开一圈圈河的形态、河的魂魄,我因此愿意称它为河。它有河的包容,有生的律动,如同光阴,看似寻常,内里却藏着深沉的流转。

小路不长,因有树木贯穿其间,便生出曲径通幽的意趣。沿路三五步便立着一株挺拔的芒果树,树冠蓊郁,蔽日遮天,有的依偎路旁,有的当路而立,像沉默的守夜人。多数树干笔直如修行者的脊梁,却偏有几株不安分地逸出,斜曳的干、弯曲的枝,拉扯着想要跳出队列。这歪斜与弯曲,反叫小路活泼起来。从它们身旁经过,是低头躬行,还是侧身而过,全凭你那一刻的心境。长在木栈道上的芒果树教人惊心,它们把木板或深或浅地“吃”进身体,仿佛要将走过的路融入年轮。我赞叹那生命力的顽强,也怜惜那份身不由己的无奈,更敬重那悄然包容的沉默——将阻碍化作自身的一部分,是否就是生长最深的智慧?仲夏时节,青芒泛黄,一些果实迫不及待地飞坠而下,路面便印下点点轮回的痕迹。一天,一颗芒果“噗”地跌落在我身后,回头一看,已是粉身碎骨。那决绝的姿态,竟让人肃然起敬。我想,被芒果砸中的人,定然神情各异,无论惊呼倒霉,还是若无其事,都不过一种心境罢了。入了中秋,河对岸一排木樨悄然吐蕊,桂花清甜的幽香渡水而来,沁人心脾。你不自觉放慢脚步,深吸一口,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浣洗一新,整个人也透亮起来。

小路不长,但有了过往行人,便延伸到了比远方更远的地方。小路两头铺着厚实的灰色地砖,走在上面沉稳而扎实;中间大半段是木栈道,踩上去轻轻作响,如光阴的跫音,轻松又浪漫。行人或匆匆独行,或悠然漫步,你无须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又将往何处去——每个人,都是一条流动的河。清晨和傍晚,附近小学的孩子奔跑嬉戏,小脚板踩出清脆的笑声,小路一下子变得活泼泼的,仿佛成了校园延伸出的另一条跑道。我在小路上走得久了,自然印下几张熟悉的面孔。印象里有一位老汉,初遇时还拄着双拐,艰难挪移;约莫月余,双拐换作单拐;又过月余,他竟抛开所有倚仗,坦然行走了。此后,我再没有见过他。我想,他大概是去走另一段路了,或许是更宽阔的街巷,或许是无需拐杖的坦途,又或许,是每个人终将踏上的那条幽静归途。还有一个长发的年轻女子,常与我相向而遇,从衣着与时点推测,大概同我一样,是个两点一线的上班族。不知从哪一天起,那飘然的长发从小路消失了。我想,她或许调动了工作,带着这小路的晨昏与足迹,踏上了更绵长的路。终有一天,我也会离开这条小路,而它,注定成为我生命行囊里,一条永不褪色的路。

这条隐藏于城市肌理中的小路,默默演绎着自然的消息、季节的流转,从容接纳着来来往往的芸芸众生。世间道路千万条,或好或坏,或长或短,终须用自己的脚去行走——路,只有走过,才成为路。
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我渐渐明白,比脚更长的,是一颗不息行走的心;比路更远的,是那条我们把自己一步步走成道路的生命。

来源:闽东日报·新宁德客户端
作者:黄雄
编辑:邱祖辉
审核:刘宁芬 吴明顺
责任编辑:邱祖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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