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者也丨寒山：闽东科举祥瑞轶事

中国古代科举制度绵延1300多年，在这漫长的时光里，流传着许多与科举功名相关的奇闻异事。其中有一类故事格外引人注目，那就是带有祥瑞色彩的异兆。古人相信，功名富贵并非全凭人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如灵芝生出、瑞鸟筑巢等等——这些看似寻常的自然现象，在科举时代却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成为读书人心中祸福的预兆。闽东山环海抱，文化底蕴深厚，文风昌盛，这样的科举祥瑞故事史不绝书，尤其丰富。最近，夜读地方志，发现许多这样有趣又耐人寻味的记载，眼下高考临近，寄期望古人这些科举祥瑞，给广大考生带来好运。

先说灵芝。灵芝在古代被视为祥瑞之物，往往与喜事相连。明朝天顺三年，寿宁县文庙前长出一根灵芝。这根灵芝长得颇为奇特——刚开始只长出一茎，后来又长出二茎，最后竟长出一丛九茎。颜色呢，开始时微微发白，到最后变成了深红色，还散发出阵阵清香。说来也巧，这年乡试，寿宁的姜英考中了举人。姜英中举后，历任广东肇庆、浙江萧山、南京武学训导，湖北当阳知县；他为官勤勉廉洁，有古循吏风。

灵芝生文庙，士子中举人，在古人看来，这可不是巧合，而是天意昭示。灵芝的故事还不止这一桩。明朝弘治十四年，宁德小岭郑氏家族的祖坟发生了一件怪事——山鸣如雷，持续了三个时辰才停下来，现在看来也不知道什么自然现象。紧接着，郑氏祖坟上又长出一本两座灵芝，颜色深红。这一年秋天，郑家的后裔郑世贵果然考中了举人。山鸣和灵芝同时出现，仿佛是祖先显灵，预示后人有喜。

再说说山鸣的故事。山岭发出声响，在今天看来可能是地质活动，但在古人眼中，这却是极重要的预兆。清朝顺治十四年，寿宁北溪锦山发出鸣响，声音洪亮如钟。这一年秋天，寿宁叶有挺考中了举人。到了康熙九年，锦山又一次鸣响，叶有挺竟然又考中了进士。同一座山，两次鸣响，两次都应验在叶有挺身上，实在令人称奇。康熙间，耿精忠叛乱，叶有挻逃到南昌，从小路回家探望父母。叛贼逼迫他出任官职，叶有挺对母亲说：“儿子再也不能长久侍奉您了！”他流着泪逃入山中，绝食而死。死后祀乡贤祠。

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霞浦龙山。清康熙三十二年十月的一个夜晚，霞浦龙山发出鸣响。第二年，霞浦人吴廷琪就考中了进士。吴廷琪，字瑜友；中进士后，出任广西灵山知县，任上修建学校、修缮城墙，为官清正廉洁，政绩卓著。巡抚举荐他，上报升迁时，他因积劳成疾去世，祀乡贤祠。山鸣与科举之间的联系，在当时的人看来，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动物也被视为吉祥的征兆。明正德八年，有一对喜鹊在宁德县明伦堂的梁间筑巢，性情温驯，不怕人。这年秋天，宁德陈褒和陈褎兄弟二人一同考中了举人。随后，正德九年，陈褒再中进士；嘉靖二年，其弟陈褎也中进士。喜鹊本来就被视为报喜的鸟儿，又在明伦堂这样的读书圣地筑巢，兄弟二人同榜中举，真是应了“双喜临门”的说法。

这年正月，还有一件喜鹊的奇事。有两只喜鹊在福安黉宫训导刘昙官署的枣树上筑巢。刘昙看到后，有感而发，作了一副对联：“瑞气臻，喜鹊巢吾庭树。”他的学生廪生陈瑜对了一句：“秋风起，怒鹏奋厥云程。”结果这年秋天，陈瑜居然考中了举人。师生之间的对联，竟成了科举吉兆的预言。

苍蝇也能成为祥瑞，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地方志上确实有这样的记载。《宁德县志》载，明朝弘治五年正月二十六日，成百上千的苍蝇飞到林文迪的衣冠上，整整聚集了两天才散去。苍蝇绕身两天，那该有多难受啊！这居然也被古人与祥瑞联系起来。这一年秋天，林文迪在福建乡试中得了解元。林文迪于弘治十八年又考中进士，授官刑科给事中，为官执法严明。苍蝇本是令人厌恶的昆虫，但在特定情境下，却成了“蝇集衣冠”的吉兆，寓意功名在望。

石头也有灵性。明景泰元年七月，宁德六都的韩璟准备参加乡试。他去外家（母亲或妻子的娘家）辞行，路过蓝田溪时，看见溪中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竟然从水中跳出来三次。韩璟觉得稀奇，就把石头揣在袖子里带回家。这年秋天，他考中了举人。韩璟中举后，出任湘阴知县。一块会跳的石头，就这样成了科举的祥瑞。这种隐秘的事，要不是他自己说出来，谁能知道；要不是载入地方志，后人怎么知道呢？

紫姑仙的预言更增添了神秘色彩。宋绍熙二年正月，有人占卜紫姑仙，问今科的状元是谁。仙箕（旧时求神问卜的一种巫术）上写道：“金铁不一，阴极阳生，子如不晓，余复何明？”此前，忠烈王降箕时也说过：“金溪桥未成，状元何处生？”后来赵公桥建成了，忠烈王又降箕说：“赵公桥既成，余复何言？”原来，当年的状元名叫余复。据说余复刚出生时被遗弃在路边，是一位何居士把他抱回家抚养长大的。那句“桥未成，状元何处生”的预言，竟然暗合了余复的身世——桥成了，状元也就出现了。余复及第之后，恢复了原来的余姓。冥冥之中，一切似乎早有安排。余复少从学张翰学；宋宁宗即位，诏入史馆兼实录检讨，著有《礼记图说》。

忠烈王降箕的故事不止一次。《宁德县志》载，明成化十六年，林初去拜谒忠烈王，王降箕说：“吾乃栖云老子，盖因守节不仕，后来奉命不随。一朝眷顾沉水府，昨承文锦到南轩。召我来还诗赋，欲知登第与登科，只许榜登龙虎。”这一年秋天，林初考中了举人。神仙的预言，竟如此精准。

梦境示兆的故事也很多。宁德人陈鸣年轻时在栖云忠烈祠祈梦，梦见神仙送给他三颗桃子。醒来后他百思不解。后来他考中了举人，被选为桃源县令，却一直为没有子嗣而发愁。后来他纳了一个小妾，名字恰好叫桃姐，这才得了一个儿子。晚年他另建了一座宅院，选址的地方叫做“小桃源”。一梦三桃，竟然涵盖了中举、做官、得子、安居的全部人生大事，真是令人叹服。

屏南县的邵某，贫苦无依，年老体衰，便去城隍庙求死。夜里梦见城隍神对他说：“不必如此，这一科宋贞希必定考中，你何不去投靠他？”第二天，邵某把梦中的话告诉了宋贞希。宋贞希半信半疑，亲自到庙里求神问筶，一连十五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后来宋贞希果然考中了举人，并且终身照顾周济邵某。一个贫苦老人的梦，竟然改变了两人的命运。

还有石碣预言的故事。古田县的举人林钟，家里安葬祖先时，在墓地里挖出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首诗：“四十余年钟铸成，江南运至始经营。马蹄踏遍江淮月，雪满屏南大地春。”清雍正十三年，朝廷分设屏南县，林钟被划入屏南县学，结果这年乡试他果然考中了举人。林钟考了三十年科举，直到屏南分县才得了一个县令的职位。一切都像是应了石碑上的谶语。

狮子岩的故事也颇有意思。福安穆洋的狮子岩，有时候会发出像狮子吼叫一样的声音。当地人传说，狮子吼叫的年份，乡里就会有吉凶之事发生。宋乾道五年，狮子岩吼叫了，这一年，乡里的黄梦攸在武举考试中得了第一名。黄梦攸中进士后，被授予从议郎的官职，担任池州的计议官；他为人方正严整，不搞繁杂扰民的事务，州里的百姓都感到很方便，名登《福宁府志》。

明福安进士郭文周的故事虽然没有声响，却与水有关。明朝嘉靖年间，福安的郭文周将要参加进士考试时，他家乡的莲池突然变得清澈见底，连人的眉毛头发都能照得清清楚楚。水清如镜，人心澄澈，这或许就是中进士的先兆。后来，郭文周官至云南道监察御史，为官勤勉，清正廉洁。

这些科举祥瑞的故事，看似离奇，却真实地记录在历代的方志之中。灵芝、山鸣、鹊巢、梦境、石碣、紫姑仙——它们或来自大自然的异象，或来自神灵的启示，或来自梦境的暗示，但归根到底，反映的都是古人对科举功名的敬畏与期盼。

在那个读书人“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时代，科举不仅关乎个人命运，也关乎家族荣辱。一次中举，足以改变一个家庭的境遇；一次进士及第，足以光宗耀祖。在这样的背景下，人们渴望从天地万物中寻找功名的征兆，渴望得到某种超越人力之外的确证。于是，灵芝的生长成了喜讯的前奏，山岭的鸣响成了捷报的回音，喜鹊的筑巢成了高中的预兆，梦中的桃子和石碑上的诗句成了命运的暗示。

古人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在这些科举祥瑞的故事里，我们看到的不是简单的迷信，而是人们对美好愿望的朴素理解。灵芝生于文庙，是因为“德至草木”；山岭发出鸣响，是因为“天地感应”；喜鹊筑巢官署，是因为“瑞气臻临”。人们相信，天有意志，地有灵性，万物有兆，只要心诚行正，就能感应天地，获得功名。

当然，从今天的眼光看，灵芝的生长自有其生物学规律，山岭的鸣响不过是地质活动，喜鹊筑巢也只是一种自然选择。但在那个时代，这些现象被赋予了超越自然的意义，成为读书人精神世界的一部分。它们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士子发奋读书，也慰藉着无数贫寒学子的心。

今天，科举制度早已成为历史，但这些科举祥瑞轶事留给我们的思考却并未过时。它们提醒我们，在理性之外，还有一种超越理性的东西值得敬畏；在人力之外，还有一种超越人力的力量值得尊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