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者也｜霍童湖头，别有天地

清晨的阳光踮着脚尖跳进屋里，微风轻轻牵了牵我的衣袖。是日，好友邀我去霍童溪畔走走，湖头村有一片依溪铺展的树林，别有天地，令人沉醉。

车子钻进林子，经行处香樟挺拔，绿竹依依。一块稍经收拾的树荫，便是随心安放车马的场地。一下车，一泓波光粼粼的溪水便跳入眼帘。湖水微微晃着，那么轻盈，那么闲适，是湍流在此停住了脚步，是浪花沉入了梦乡，又仿佛一个午睡初醒的人，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惬意。不远处，一片竹筏载着五颜六色的身影缓缓前行，在水波跳跃处，拐进另一面水域，眼前又只剩下微微晃动的湖水了。水是碧绿的，清浅处能望见底下圆润的卵石。水面上浮着几片悠闲的落叶，偶尔有一两尾小鱼倏然游过，搅起一小圈涟漪，慢慢荡开，又渐渐消融在湖水的轻晃里。岸边长着细细的水草，绿得鲜亮。几段树根挣脱了泥石的覆盖，成了水草的依托，也做了小鱼的游乐场。我蹲下身，把手探进水里，凉意从指尖一直沁到心底。这湖水离人这样近，仿佛伸手就能掬起一捧，捧着的是岁月的宁静，是身心的安逸。

与湖水相依相偎的，便是这片树林。林子生得恰到好处，不密不疏，不挤不散，恰如一篇好文章的段落。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风在林间自由漫步，那些金片子便跟着晃动，明明晃晃、闪闪烁烁，仿佛无数灵动的追随者。树干或笔直向上，或旁逸斜出，或虬曲苍劲，都在各自的天地里自在生长，默默相守，相看不厌。空气里浮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的芬芳，吸一口，满肺腑都是清甜。林中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不吵不闹的，倒像是梦话，说一句，歇半天，再说一句。这样的地方，连时间都走得慢了，慢得几乎要停下来。

我仰起头，透过树梢望见天空。几朵白云挂在那里，白得不像真的，倒像是最好的宣纸裁出来的，松松地卷着边，一动不动。它们仿佛黏在了那片蓝上，又仿佛本就长在那里。云朵胖胖的、软软的，看着看着，竟觉得它们也在打盹，偶尔翻个身，又沉沉睡去。没有风来催它们赶路，也没有鸟儿去惊扰它们的梦。它们就那么待着，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在这一方天空上安家落户。

湖畔林间，错落着几顶帐篷，造型别致，色彩与周围环境融在一起，一点也不扎眼。帐篷里有人喝茶，有人打牌，有人野餐，几个小孩精灵般穿梭其间。午后的阳光被林子揉碎，再送进帐篷，在每个人脸上、牌面上、茶杯沿上，晃出细碎的亮斑。有人催着“出牌呀”，有人慢悠悠抿一口茶，小孩突然跑回来，一头扎进大人怀里，抓了块蛋糕就跑，蹭得满脸奶油。这人间的温情与自然的造化，被漫步的风牵在一起，像石桌上那壶冒着热气的茶，清欢绵长。随意摆放的天然石桌石凳，摸上去，一股凉意便顺着纹路渗进皮肤，像山间溪水漫过指尖。石桌边缘长出几朵苔藓，透着些许湿润。坐上石凳，那硬实的支撑感，让人不由得挺直了腰背。这一桌一凳，更像是一段凝固的时光，在周身缓缓流转。还有几间小木屋，专为游人提供服务。木屋紧挨着鹅卵石垒成的堤坝，利用地势自然分作两层，上层宽敞明亮，可静心喝茶观景，下层摆放着投壶、射箭、折叠桌椅等休闲用具。引我注目的，是一套精酿啤酒打酒器，静静安在吧台上，三五个龙头一字排开，拉杆有些沉手，管线与罐体藏在柜台之下，它们组合在一起，不像机器，倒更像一具有生命的躯体。我想象着按下拉杆的欢愉——那一杯泡沫升腾的琥珀色，不是酒，而是这条生命脉络倾注的全部诚意。

最让我意外的，是林子里竟然有一片专业的塑胶羽毛球场，踩上去弹性十足。网柱虽简易，却十分坚固，可以随心调整球网的高低松紧。友人取来球拍，邀我入场，洁白的羽毛球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球与光束交汇的刹那，我仿佛看到了白驹过隙。球场上的人跑着、跳着，那金色的光斑便在他们身上跳跃，一会儿落在肩上，一会儿跳到发梢。球拍击球的“啪啪”声清脆悦耳，合着树上的鸟鸣，竟成了一支别致的曲子。湖边有个钓者，把头扭了过来，痴痴地看着在空中往来翻飞的羽毛球，他身后的浮漂，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又一下，那是鱼在试探，他却全然不觉。在这样的地方打球，输赢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那份自在——累了，就在石凳上坐坐；出汗了，风会主动来当扇子；连汗水都是清甜的。

傍晚，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湖头，车行渐远，回望处，那片林子已隐入暮色，只剩下一痕深黛的轮廓，静静地泊在天边。我想，那片天地不仅是霍童溪的风景，更是时间褶皱里的一处停顿，它用一方湖水、一片树荫、一顶帐篷，提醒着每一个过往的人：此心安然，便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