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丨苏康宝：渡口

霍童溪  缪华  摄

　　十五岁那年，在霍童溪边的境遇，至今记忆犹新。

　　那年夏天，父亲经人介绍，在霍童溪边的一个小村子里谋了一份活计，村里新落成的祠堂，因院墙粉壁过于单调，村中族人想找画师在粉壁上画一些“八仙过海”系列人物。父亲早年在家乡的庙宇里画过同类题材，自然不愿错过这次能够解决家人温饱的机会。听了族人的诉求，父亲当场就从八仙的神态到衣袂色彩谈了绘画思路，打动了族人的心，他们当即拍板把活儿交给父亲，前提是画不好，不算工钱。

　　我和父亲吃住在祠堂里。父亲作画时，我帮他调颜料、递画笔，他从来不叫我下笔，让我仔细看他如何构图、描线、上色，他说：“画画和做人一样，每一笔都要有章法，急不得，观察的时间够了才能上阵。”那时，我除了观摩父亲作画还要打理一日三餐。异乡谋生虽然清苦，懵懂的我却感到很充实。

　　村里没有菜店，买菜要摆渡过溪到对岸的八都镇。往返两岸渡口的是一艘老旧木船，年代久远，船身被溪水冲刷得斑驳不堪。船老大皮肤黝黑，不苟言笑，或许是多年掌舵划船的缘故，臂膀粗壮，显得孔武有力。

　　第一次摆渡过溪，夹在人群中上了船后，我紧紧抓住船舷上的栏杆，连大气都不敢出。船老大待乘客坐定，吆喝一声“坐稳咯”，便握紧船篙朝上游奋力一点，船身顺势滑出几米，船上还有个乘客奋力地配合着他划动船桨，一人掌舵，一人划桨，渡船在两个人的努力下，先朝上游前行了一段，而后湍急的溪水推着船颠簸摇晃，迅速向下游漂去。我以为船要失去控制，差点惊叫出声。船老大却不慌不忙地稳住船舵，在划桨人的配合下，齐心用力将船划向对岸，船桨溅起的水花中，渡船平稳地穿过溪心急流，最终平稳地靠向对岸渡口。我发现，一船的人除了我惶恐之外，其他人却笑嘻嘻地和船老大打着招呼下了船。

　　那是少年的我第一次坐渡船，既体验了渡船顺水而下的惊险过程，又感受到了船老大从容掌控渡船的稳妥。下船好久，我的心都在怦怦直跳。从那以后，去对岸买菜便成了我的乐趣，每次都盼着能体验那份渡船过溪的刺激。

　　那时年少，不谙世事，只顾沉浸在摆渡的乐趣里，无形中忽略了日常处世里的分寸，从未想过小小的渡口，竟然藏着我所不知的规矩。

　　一天早上起得迟，赶到渡口过溪买菜，渡船上早已坐满了人。兴许是船老大已经远远瞧见了我，特意等我上船后再开船。当时上船后我直接坐到了船尾的空位上，心里只顾盘算着到了镇上买点什么。谁知等了好一会儿，船却丝毫没动，我纳闷地看向船老大，他也掌着舵一直盯着我。岸边并无人影，我扭头看向他人，奇怪地发现，满船人的目光都在看我，我误以为自己哪里出错了，迅速看了一下身上，确认并没有穿错衣服扣错扣子。我又抬头，众人的目光依旧停在我身上。那一刻，陷入困惑的我，搭在船舷上的手心开始冒汗……

　　我坐立不安的窘境被一位中年大叔看破，他朝船老大说了句什么，就直接站起来拎起了船尾的船桨，船老大这才吆喝了一声起舵开船。那天早上，船在溪上前行，我却低着头如坐针毡，以为众人的目光还落在我的身上，心里又慌又乱，根本无暇欣赏溪流两岸的风景，心中的刺激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渡船平稳地抵达对岸，下了渡船，我都没弄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回到祠堂后，我向父亲讲述了这件事，村里有位老人在看父亲作画，听了我的诉说，哈哈大笑，他问：“你肯定很少坐船吧？”我点点头。他又说：“难怪你不懂规矩。”我愣了一下，不解地问：“坐船还要讲规矩？”

　　老人笑着说：“在我们这儿坐渡船，最后上船的人必须帮船老大划桨。你最后一个上船，又没主动帮忙，大家肯定会等着你守规矩，除非你是没有体力的老弱病残。”

　　老人的话让我想到一船人的目光，恍然大悟，脸颊瞬间发烧起来。

　　老人接着说：“孩子，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船老大摆渡辛苦，一个人撑船费力，最后上船的人搭把手，能让船快点到岸。别人方便了我们，我们有时候出把力，也方便别人。不光是渡口，其实，在这个世上，很多事情都讲规矩，将来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这个理了。”

　　从那以后，我每次去渡口坐船，若碰巧最后一个上船，即便内心因为不会划船而感到畏惧，也会主动走到船尾拿起船桨，动作生硬地配合着船老大的节奏一起发力。木桨在手，分量沉重，没划几下，手臂就开始发酸，但是来自船老大和乘客们赞许的目光，却让我的内心特别踏实。

　　划船的次数多了后，我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生活中的规矩从来都不是束缚，而是让事情变得有序、让付出变得美好的纽带。诚如渡口的船，有了最后上船的人摇桨的规矩，每一个人都心甘情愿地为大家付出，顺利摆渡的同时，收获了满满的成就感。

　　那年夏天，祠堂的壁画完工后，头人很是满意，给我们结了工钱，我们便离开了八都镇，再也没有回去过。但是霍童溪畔的那个渡口却永远停留在我的记忆里，它不仅承载了我的一段少年往事,更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规矩。

　　成了家有了孩子后，我时常以此事为例，要求孩子学会讲规矩：上楼梯时要考虑方便下楼梯的人，尽量靠右行走；丢垃圾时要想到环卫工人的辛劳，务必做到垃圾入桶；坐公交车时要想到身边的老弱病残，时刻记得为他们起身让座……因为，一个人的成长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是在一次次读懂规矩、遵守规矩的过程中，渐渐走向成熟。在我看来，藏在生活中的那些规矩看似微小又平凡，却能照亮一个人前行的道路，温暖一个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