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者也|汪骥夫:官井洋,渔业合作社的“梦工场”(外一章)
官井洋,
渔业合作社的“梦工场”(外一章)
汪骥夫
曦光未启,东冲口的潮汐已催醒帆船驶向深蓝; 梅雨季,黄花鱼汛如期而至——
官井洋,这口被群星围拢的深井,正涌动千年波澜……
洋流深处,舅舅俯身于尾舵,将左耳抵近声浪:船队似潮汐的梭,白帆泅开晨雾如一群飞鹭。
他以盐渍的掌心收缩网绳,在“荡官井”的号子里,将肌肉绷成轩昂的桨……
唱腔响起。十支桨撕开海面,追赶排山倒海的银链。
舟楫如织,渔火与星斗互换,洋面在螺号中浮成一座风浪铸就的金山。那些弓曲的脊背,颠簸中,测量着沧海与灶膛的距离……
当孤星沉入桅灯,他们拖回一网沉甸甸的金光,称重分拣,将整条洋流的涵量,换成米缸里渐涨的食光。而冻裂的掌纹深处,仍蛰伏着一场惊蛰的潮音。
舅舅,你古铜色的脊背曾弯成拱桥,与“梅雨”季沸腾的早市接壤——端午节,一担担金灿灿的黄鱼,总会将闽东风俗姻缘,颤悠悠地摇响……
舅舅,你微醺时说起“浮网”的梦,说起风暴中,那些望穿海雾的妻儿的眼,和外婆走过村庙的足迹……是飘摇的帆,拴系陆地的祈愿。
而今,汐霞依然涂抹三都澳色彩,黄花鱼群游弋于深浪,网箱在碧波上荡成新的方阵——
“官井洋,半年粮”的歌谣,被重新镀亮!
舅舅,你曾以缄默抚摩官井洋,似绳结,勒进每一道被风凿深的额纹;
那里,沉淀着所有讨海人的风霜:
一半,是风浪铸就的坚强;
一半,是银链金铃皈依深井的回响!
沧浪的斫音——写给外婆饥荒年的离散
洋底有井,却照不亮五谷形状。
那些不洄游的鱼儿啊,当潮水退成嶙峋石崖,官井洋曾在网眼中风化成盐酸……
外婆的米缸盛满海风与叹息,她将最后一把薯丝,分成三份漂泊的星宿:
舅舅们是瘦削的舢板,被饥饿的季风推向不同的浪——
从此,舅舅的脊背成了摇晃的故乡,意念里,村口古榕根须裸露,像家族被斩断的脐带,在阳光下蜷缩。
大舅守土,成为故乡田埂上一株沉默的稗草,梦里咸涩的浪拍打脊骨,手中只有干涸的泥土与荒凉;
小舅向南,托付给小岛孤寞的小窗,幼小的年轮终日趴在窗沿上喊娘……
他吞咽着异乡懵懂的方言,像咀嚼一张张陌生且布满浪疙瘩的脸;
小姨妈成了童养媳,总在泥滩上探望海潮方向——她以为俯身就能触到井底,照出外公渴盼的半碗星光;可网眼筛下的,只有稀疏的桨声和柴油机“突突”的离散……
在那片水深路窄的海域,她熬成大黄鱼群中,一尾不会洄游的孤单。
从此,外婆孤立风中啜泣,梦里,那双沾满麦芒的手总在弹着墨线:一条通向奈何桥,一条通往荒山,最后一条,蜿蜒成掌心再也无法泅渡的河……
外婆守在岬角,目光是磨损的绳缆,日复一日地打捞海平面:
她点数过往的船帆,像点数早已离散的骨肉,最终将自己折成一艘纸船,漂向那口名为“官井”的深蓝……
她剥落船舷的藓癍:一道痕,一个被冲散的岸;
她眺望远处迷茫,只看见,舅舅渔业社围捕的官井洋:
如今被网箱切割成一块块崭新的补丁,覆在记忆溃散的伤口上……
从此,每个潮涨的夜晚,海底都会传来断续的敲梆声——
那是失散的鱼群,在用暗语
拼凑一桌无法团圆的年夜饭……
来源:闽东日报·新宁德客户端
作者:汪骥夫
编辑:邱祖辉
审核:刘宁芬 林珺
责任编辑:邱祖辉
(原标题:知乎者也|汪骥夫:官井洋,渔业合作社的“梦工场”(外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