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者也|黄雄:我心中的木棉辞
“常忆木棉朵朵,一树丹霞围裹。坐忘笑春风,青绿有心逃躲。当妥,当妥。才把盏中情锁。”这阕《如梦令》是我专为木棉而填。虽初涉词律,然情动于中,故字字皆似枝头丹霞,读来如对故人,陶然忘言。
初识木棉,是在宁德师专的那个骄阳如瀑的晌午。入学报到,我第一次望见它们笔挺地立在操场边,树干上密布着圆锥状的刺。阳光穿过叶隙,洒下碎金般的光斑,在刺与刺之间跳跃、流连。恍惚间,那一排木棉不再只是树,倒像执戟的卫士,又似竖着衣领的孤傲诗人,以一身锋芒,与世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那时我还不懂,这满身尖刺,原是为了守护内心最绚丽的绽放。

秋冬相继,木棉树褪尽一身华裳。叶子从金黄到枯竭,直至飘零,只剩下嶙峋的枝丫,倔强地指向天空。那些细小的枝梢微微上翘,像无数只摊开的手掌,在承接寒冷、承接孤寂、承接一切即将到来的雨雪。冬日的阳光斜斜地铺下来,在光秃的枝干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在地上铺展成一幅水墨,画里笔笔分明,没有一笔含糊,没有一笔将就。我忽然懂得:原来凋零,也是一种力量。
第二学期开学不久,一个寻常的清晨,我蓦然抬头,光秃秃的木棉树上,竟燃起了无数硕大的深红花朵,像一团团不肯熄灭的火,映红了半片天空。没有一片绿叶的陪衬,那些花朵就这样赤裸地、坦荡地燃烧着,仿佛这一季的灿烂,要在一瞬间全部耗尽。一天,在树下走过,我被一声沉闷的“啪”惊到,一朵木棉花坠在脚边,完整而饱满,像一个盛满阳光与雨露的酒盏。我俯身拾起,五片厚实的花瓣依然紧紧抱着花蕊,落地不改其形。那一声“啪”,原来不是坠落,而是生命最庄严的告白。

这让我想起班上的女生。她们个个生得明艳,如木棉花般亮丽,也带着木棉般的刺。体育系的男生常聚在宿舍靠路的阳台上,等我们班女生走过时,或摆弄身姿,或故意发出声响,想引她们一顾。可她们个个都像骄傲的木棉树,不为所动。后来,一个体育系男生因伤转到我们班上。问他为什么选我们班,他竟脱口而出:“因为你们班的女生漂亮。”一句看似玩笑的话,却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涟漪四散,青春的荷尔蒙在水波里悄悄流动。于是,有人倡导宿舍联谊,有人组织兴趣小组。当联谊宿舍的炊烟在后山袅袅升起,兴趣小组的歌声在山坡上随风飘荡,木棉与柳树也终于在春风里共舞。木棉如火,柳如烟。校园的木棉与柳树相生相长,相映成画,我心中的那排木棉,也在这画中生动起来。
我们班有七位从工作岗位上选送来深造的学历进修生,年龄最大的与我们相差两轮。这样的“老中青”三代同堂,何尝不像校园里那成排的木棉。年轻的花与经年的枝共存,稚嫩与成熟、激情与稳重,在同一个集体里悄然融合。每当我们嬉戏打闹,总能听见“老同学”关切的叮咛;而当我们意气风发,也能触到“老同学”欣赏的目光。他们像深秋的木棉,安静地守护着春天的喧哗。

记忆中,后山宿舍那段时光最为放任无羁。因寄宿校外,管束乏力,我们常常喝酒、打牌,醉酒的笑话乃至小事故时有发生。辅导员发现后,训话与谈心双管齐下,终于把我们“收拾”得服服帖帖。如今想来,幸有那根缰绳,及时拉住了我们放纵的青春。回归正轨后,班级气氛日渐向上,有文艺才华的同学纷纷崭露头角。学校广播室里传出的是我们班女同学的声音,校园宣传栏里张贴的是我们班某同学的作品。图书馆的灯光记得我们抄写笔记的身影,运动场的跑道记得我们追赶朝阳的脚步。“扩招班”的标签被一次次优异的成绩覆盖,“吃饭睡觉”的戏谑被一张张奖状淹没。通往教室的路上,我们的脚步愈发坚定;走向食堂的途中,我们把碗筷敲得清脆悦耳。八五级政教班这棵木棉树,已深深扎根在校园的土地上,茁壮生长,尽情绽放。
校园里的木棉经历了两度花开花落,枝干已粗壮了许多。我们也圆满完成学业,各自奔赴前程。离校那天,我再次走过那排木棉。初夏的绿叶已密密长出,曾经如火如荼的花朵,早已化作春泥。我忽然懂了——“只为开花,不问结果”的真意,并非不在乎结果,而是明白:那掷地有声的绽放本身,就是最圆满的果实。

如今,我们散作满天星火。但每当在生活的寒冬里感到困顿,我总会想起宁德师专操场上那些光秃的枝丫。它们教会我:在积蓄的季节里忍耐,在恰当的时节里怒放,并以一棵树的姿态,无论际遇如何,始终向着天空生长。
那一声“啪”,至今还在我生命里回响。
来源:闽东日报·新宁德客户端
作者:黄雄
编辑:邱祖辉
审核:蓝青 周邦在
责任编辑:邱祖辉
(原标题:知乎者也|黄雄:我心中的木棉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