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者也丨黄文锋：记忆里的苏堤小学

闽东古镇穆阳镇苏堤村，因穆阳线面的醇香闻名，更因一所老校的文脉绵延不息。1913年，苏堤小学应运而生，百十载风雨兼程，这方乡村校舍，不仅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乡童的童年，更以文脉为脉、以初心为灯，造就了无数英才——开国少将黄烽，以铁血担当守护家国；中新文化交流使者黄葆芳，以笔墨为桥联结中外；当代文学界名流张炯，以文心载道书写春秋。20世纪80年代末，我在这所百年老校的青砖灰瓦间，度过了人生最珍贵的五年，那些细碎欢喜与温暖，终成我半生无法释怀的精神原乡。

1989年初秋，七岁的我背着母亲缝缀的粗布书包，踩着晨露青石板，穿过飘着线面香气的古巷，踏入苏堤小学。彼时的学校仅设一至五年级，五百余名孩童的身影穿梭在青砖平房间，嬉闹声、读书声混着线面清香，在校园里流淌。

校门口的人民广场开阔明朗，旁侧老电影院的灰砖墙刻着岁月纹路，厚重木门推开时，总带着光影与尘埃的气息。于我们而言，能走进影院看一场电影，便是顶奢的欢喜，暗幕上的悲欢牵动稚嫩心绪。印象最深的是一部名叫《世上只有妈妈好》的电影，还有那一首歌，甚是感人，电影院里抽泣声连片。散场后余晖下的追逐奔跑，成为朴素岁月里最鲜活的亮色。

初入校园的模样清晰如昨：没有气派教学楼，几栋青砖平房墙面斑驳却一尘不染，每一块砖都镌刻着百年印记；没有塑胶操场，夯实的泥土地是我们的乐园，泥土芬芳混着汗水，成了童年最难忘的味道；几棵香樟树扎根角落，夏日浓荫下，我们追逐休憩，听风吹树叶沙沙，似老校低语百年故事。

教室的木窗木门推开时“吱呀”作响，如文脉低语；木质课桌椅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浅浅刻痕藏着孩童心事。语文课上老师刚教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我学着鲁迅，在课桌上轻轻刻下“早”字，一笔一画稚嫩却虔诚，既是对先贤的效仿，也是对知识的敬畏，后来发现几乎每张桌角都有“早”字，这浅浅刻痕，成了八十年代苏堤小学最动人的青春印记。

宿舍门口两张水泥乒乓球桌，是我们最向往的去处。没有专业球网，仅用半截砖头分隔，用木头削成的球拍，却不妨碍我们打得热火朝天。小小的乒乓球弹跳起落，笑声此起彼伏，汗水浸湿衣衫，快乐溢满胸膛，这朴素的球桌，定格了童年最热烈的模样。

那时的校长是位光头老先生，我已忘却他的名字，却记得他中山装的干净模样，不苟言笑的神情里藏着严厉，却总在细节处流露慈爱。清晨他在校门口守望，默默扶起摔倒的同学；课间巡视，轻声叮嘱追逐的我们注意安全；放学时守在门口，反复叮嘱路上小心；遇家境困难的学生，便默默联系老师关照。他如老校一般沉默有力量，用一言一行诠释着教育的初心。

六一儿童节是全年最期盼的日子，全校师生齐聚电影院召开表彰大会，奖项名额极少，一个班仅四人，能站上领奖台便是莫大荣耀。五年级那年，我获评“优秀班干部”，奖品是一只铁皮脸盆，盆身印着两条鲜活红鲤鱼，鳞片清晰、尾鳍舒展。我双手捧起，生怕磕碰，一路小跑回家，眉眼间满是得意，那只脸盆被我视若珍宝，舍不得用来洗脸，藏起了年少的荣光与母校的鼓励。

苏堤小学的五年，最感念的是那群无私奉献的老师。九十年代的乡村教师无优厚待遇，却皆身兼数职，坚守三尺讲台，将心血悉数倾注给我们。语文陈老师性情温和，素净衣衫、利落短发，讲课娓娓动听，总能将枯燥文字化作生动画面；批改作业细致入微，错题一一圈出讲解，课下如长辈般关心我们的冷暖与烦恼，给予我们前行的底气。

数学郑老师让我终生难忘，他个子不高，戴副眼镜。他教学严谨耐心，总能将复杂知识讲得通俗易懂。那时教学简陋，无现成复习资料，每到期末复习，他便用蜡笔在蜡纸上画刻习题，字迹工整、重点清晰。郑老师总会叫我和另一名同学印蜡纸，一人印，一人翻，油墨清香萦绕鼻尖，郑老师在旁耐心指导，即便我出错也从不责备。每一次写完试卷，手和袖子都是黑的。他总是当场面批面改，连中午放学在食堂吃饭，也总能看到他一边端着碗，一边给我们讲解，有时饭刚扒在嘴里讲得激动时，饭粒也飞出。他默默耕耘，让我们读懂了教师的责任与担当。

那时的老师们，就地取材制作教具，放弃休息时间为学困生补课，雨天撑伞送远路同学回家，同学生病便上门补习，用朴素的坚守，照亮了我们的求学路。我们的童年简单丰盈，没有繁重学业与琳琅玩具，却有真挚的同窗情谊，一同早读、嬉戏、打扫、复习，在浓厚氛围中，我们深知求学不易，怀揣渴望，脚踏实地向上生长，母校也潜移默化塑造了我们勤劳坚韧的品性。

五年时光匆匆，在恩师教导与校长守护下，我顺利考入穆阳镇有名的福安三中。拿到录取通知书时，我深知这份成绩，离不开母校的培育与恩师的付出，苏堤小学作为求学起点，不仅筑牢了我的知识根基，更给予我奔赴远方的勇气，百年老校的文脉，早已融入我的血脉。

百十年来，苏堤小学桃李满天下，除黄烽、黄葆芳、张炯三位俊杰，更有无数乡贤骨干从这里起步，带着母校的质朴与文脉的滋养，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续写着老校的荣光。

后来我离开家乡，见过诸多气派校园，却始终牵挂着苏堤小学。如今的母校早已焕然一新，青砖平房换成了窗明几净的教学楼，泥土地操场变成了塑胶运动场，水泥乒乓球桌换成了标准球台，现代化教学设备一应俱全，彻底告别了蜡纸印题的简陋。校门口的人民广场依旧开阔，老电影院藏着岁月痕迹，与新校园相映，诉说着变迁与坚守。

母校的校舍、设施在变，可育人初心、纯粹温暖与百年文脉从未改变。每每重回校园，看着朝气蓬勃的学子与琅琅读书声，总能想起课桌上的“早”字、校长的慈爱、郑老师刻蜡纸的身影，想起捧着红鲤鱼脸盆奔跑的骄傲，往昔与当下交融，满是温情。

这所历经百年洗礼的老校，见证了乡村教育的发展，承载了几代人的童年与梦想，孕育了无数英才，延续着闽东文脉。感恩苏堤小学这方精神沃土，感恩恩师与校长的守护，愿母校历经百年依旧芳华永驻，培育更多桃李。无论身在何方，苏堤小学永远是我心中最深的牵挂，这份文脉，生生不息。

来源：闽东日报·新宁德客户端

作者：黄文锋

编辑：陈娥

审核：陈小虾 吴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