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者也丨陈飞凤：母亲的继母

清明将至，慎终追远。

世人多对继母存有偏见，而我家却有一位超越血缘，以命护子的继母——我的继外婆。今以拙文，敬记这位平凡却伟大的福鼎阮氏先人。

继母，在世俗印象里，总带着一层冰冷的阴影。人们提起后妈，脑海里浮现的，多是刻薄、冷漠、偏心；哄吓孩子一句“再不听话就给你找个后妈”，便足以让孩童惶恐；受了委屈一句“你怎么跟后妈一样凶”，也道尽了世人对后妈的刻板偏见。仿佛“后妈”二字，生来就与凶恶、刻薄捆绑，成了人心底最畏惧的称谓。可今天，我要写下的是一段温暖而悲壮的往事，一段足以改写世俗偏见的真情。故事的主人公是我母亲一生感念、敬慕，至死不忘的亲人——我母亲的继母。

母亲六岁那年，永远失去了生母，也就是我的亲外婆。那时她的弟弟，我的舅舅，才三岁。一双年幼的儿女没了娘亲，家瞬间没了温度。外公痛定思痛，在外婆离世的第二年，经人介绍，续娶了一位福鼎籍的阮姓女子。她的到来，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照亮了这个灰暗破碎的家。她勤快利落，把凌乱的家打理得焕然一新；她豁达温柔，一点点抚平了两个孩子失母的伤痛。母亲和舅舅，从心底里接纳了她，亲昵地喊她一声：福鼎娘。

母亲总说，她的福鼎娘是个“有字”（宁德方言，意即“识文断字”）的人，知书达理，性格开朗，通透又开明。嫁入家门后，她一人扛起所有家务，粗活细活样样拿手；与母亲和舅舅，没有半分隔阂，视如己出，疼到了骨子里。最难得的是，在重男轻女的风气盛行，且经济拮据的情况下，她仍极力劝说外公，送母亲去外国人创办的“毓秀女子学校”读书，让原本目不识丁的母亲，成了有文化、明事理的女子。年幼的舅舅，便由她守在家中，亲自教他识数认字、读书习礼。在母亲眼里，这位继母，就是中国最伟大母亲的缩影。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琴棋书画略通，针线女红精巧。母亲和舅舅打心底里崇拜她，一有空就围在她身边，听她讲为人处世的道理，学课本里没有的智慧。她待人宽厚、与人为善，让这个重组的小家，满是其乐融融的温暖，成了两个孩子童年里最珍贵的港湾。

世人总说，继母最难迈的坎，便是对待亲生与非亲生子女的私心。就在母亲十岁，舅舅七岁那年，家里传来喜讯：福鼎娘怀孕了。全家都沉浸在喜悦里，唯有七岁的舅舅整日闷闷不乐，眼眶通红。大人追问再三，他才哭着说：“别人说，娘生了弟弟妹妹，就不疼我了……”福鼎娘听了这话，沉默无言，心底却翻江倒海。谁能想到，第二天，她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毅然放弃腹中的亲生骨肉，选择服草药坠胎。那是她自己的孩子啊，是数月怀胎的骨血！要下多大的决心，才能狠下心做这样的选择？可命运终究太过残忍，悲剧不期而至。草药坠胎引发大出血，医治无效，她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她倾尽善良与包容，换来的却是一场生离死别。外公痛失爱妻，母亲和舅舅，永远失去了那个掏心掏肺疼爱他们的福鼎娘。那一天，家再次崩塌，留下的是一生无法愈合的伤痛，和绵绵不绝的思念。

短短三年的相伴，却是一生一世的永恒真情。本是素昧平生的陌路人，本是萍水相逢的后妈与继子女，可福鼎娘，却用自己的亲生骨肉，甚至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两个孩子的安心与踏实，守住了对这个家的忠贞与真情。母亲直到八十多岁，依旧对她念念不忘。提起福鼎娘，老人家眼里总是藏着喜与哀：喜的是，此生有幸与她结下母女情缘。短短三年，却让她读懂了中华女子的贤德与风骨，感受到了传统文化的温润，学会在苦难里仰望光明；哀的是，这份亲情太过短暂，匆匆一别，便是永生相隔，只剩无尽哀思。

我从未谋面的福鼎外婆，我母亲的继母：您用生命诠释了最无私的母爱，用善良改写了世俗对后妈的偏见。我们都是您的后人，您的爱与美德，早已刻进我们的骨血里。您，从未走远，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清明寄思，缅怀不尽。愿您在天之灵，安然无恙，千古流芳。

来源：闽东日报·新宁德客户端

作者：陈飞凤

编辑：林宇煌

审核：陈小虾 周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