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 | 林积平：向街问年

走在蕉城区八都镇的旧街上，脚步便不由得慢了下来。两旁屋舍的墙是方石与青砖砌成的，石粗朴，叠得厚重；砖细密，拼得平整。门框由整块石材凿成，沉甸甸地嵌在墙里；木门漆色深浅斑驳，透出经年的温润；窗户一律方方正正，木格将玻璃划分成规矩的几块。屋顶多半是平坦的水泥楼板，偶有几户覆着黛色小瓦。整条街巷，就这么将时光凝固在了一种平实、安稳的脉动里；那一砖一石，一木一瓦，都还呼吸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生活韵律。

倚在这样的墙下，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心思单纯的少年。那时，世界还很大，未来还很远。而眼前这坚实的墙壁，沉默的门窗，竟成了少年安心遐想的凭据。他总忍不住猜度：那厚重的石门后面，该有明亮的堂屋吧？光洁的水泥地，或是泛着微光的木地板，静静映着五斗橱上玻璃瓶里的栀子花；蝴蝶牌缝纫机立在窗下，或许，还有“三用机”正低声淌出《乡恋》《酒干倘卖无》《小城故事多》的旋律……在少年的心里，这猜度出的景象，竟拼凑得如供销社橱窗里陈列的完美样品一般，清新，笃定，是他所能想象的最美好的生活图景。

而木窗之后，却栖息着更深的念想。蝉声盈耳的午后，少年常凝望某扇窗，想象里面住着一位姑娘——她朴素端庄，她是所有温柔、美丽、娴静的化身。她或许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穿过梧桐叶的间隙，在她肩头漾开一片片朦胧而温暖的光晕；她或许正在听歌，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心中在构筑一个旁人无从知晓的未来；她或许正在整理衣衫，将它们叠得平整妥帖，指尖还留着阳光晒过的皂荚香气。一举一动，总是从容的；眉梢眼角，总含着笑意，像初夏傍晚的风。她不是具体的谁，却永远在那片摇曳的光影里，触不可及，圆满了少年对“美好”最初的想象。这念想让少年的心持续着温热的悸动，像是揣着一块被阳光浸透的鹅卵石，其间又糅杂着说不清的、带着甜味的怅惘——正是这般微妙的牵念，让每个这样的夏日都泛起柔光，让少年觉得远方虽然遥远，却值得奔赴。

那少年最终走进了自己曾经向往的图景里，在尘土与霓虹中，将远方走成了寻常的过往；他所抵达的，不过是另一片需要重新辨认的风景。

置身于这飞旋的世界，人便像漂在水面的叶子，不由自主地随波流转。于是新梦旧梦，都像被风匆匆卷过的日历，来不及细看便已翻篇，不再为一件事执着，再难那样长久地凝视一扇窗，不再笃定地相信一种生活，甚至手机短促的提示音就能轻易切断我们对一片云在天边聚散的凝视，更无暇聆听蝉鸣是怎样从清晨响到黄昏，匆匆的脚步只怕错过下一道由屏幕推送的、转瞬即逝的风景。

忽然就懂了——这条街守着的时光，原是要提醒飞旋的世界：这里还存着一方天地，永远住着少年心中那个端庄美好的影子。她不曾老去，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坐在我们最初相信美好的那个午后，待我们偶尔转身，便又能望见那一抹温柔的光。

来源：闽东日报

文字：林积平

编辑：何冰如

审核：陈姜燕 梁辉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