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 | 张远：梅香寄远，春信自来

去永嘉禅寺访梅，本是为寻一缕早春消息。未及山门，那香气已先至——不是温软的暖香，而是清冽的寒香；不似潮水般汹涌扑面，只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在凛冽的空气里，缓缓地、清苦地，渗进心底。

循着暗香前行，绕过几重苍黑古柏，禅寺粉墙便在林木间静静显露。寺院不大，却带着几分古旧，墙角青苔斑驳，如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被岁月轻轻晕染。而梅，就在庭院一隅，斜倚墙角，疏疏几枝，开着近乎素白的花。我驻足而立，心忽得一静，半日尘俗烦扰，似都被这清寂的香与色轻轻滤去。

走近细看，花瓣原是极淡的粉，微微泛白，如初雪之上，落了一抹浅淡的晚霞。花瓣纤薄玲珑，近乎透明，对着天光，能望见内里细细的脉络，清瘦疏朗，无半分俗艳。不似江南别处梅花，开得如云似雾、热热闹闹，这里的梅，只静静伶仃绽放，带着阅尽霜雪后的淡然。几朵已然舒展，花心托着几点娇黄，怯生生，却又倔强；更多仍是含苞，小小骨朵紧紧收拢，如一只只沉默抿紧的唇。

微风轻拂，穿庭而过，只惹得高处枝丫微微一颤。清寒的香气便又浓了几分，似是从颤动枝头，一丝一丝抖落下来。我忽然想起父亲。他素来少言，性子也如这梅，静默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执拗。旧时家中小院，也有一株他亲手种下的老梅。每至年末晴好，他便搬一把竹椅，坐在梅树下，眯眼看花望天，一坐便是半日。我年少时只觉无趣，从他身旁跑过，带起轻风，几片花瓣落在他灰白的鬓角。他从不拂去，只眼角漾开极淡、极柔的笑意，仿佛落下的不是花瓣，而是一段安静温软的时光。

父亲是十二年前的春天离去的。走时，窗外梅枝正缀满花苞。弥留之际，他神志已不甚清明，嘴唇却微微翕动。我俯身细听，只听见断续几字：“……香……冷……”

此刻立在禅寺梅下，这“冷”与“香”二字的滋味，我才算真正懂得。这香，原是冷的——不是肌肤之凉，而是透入心底的清寂，是无言而辽阔的静。这静，温柔裹住眼前的花，也裹住记忆里的人。我伸手轻触粗糙枝干，凉意顺着指腹缓缓漫上。这树，想必也历经无数寒冬，树皮皲裂，色如苍褐，像极了父亲那双筋骨嶙峋、布满老茧的手。可正是这样一双手，曾稳稳扶我学步；正是这样一棵树，在最冷的时节，拼尽气力，开出一树清清白白、不与群芳争艳的花。

夕阳余晖漫过墙头，给疏朗枝影镀上一层浅金。暗香浮动，风动影摇，粉墙上的枝影轻轻晃动，如一场无声皮影戏，演着那些古老而温柔的往事。

是时候归去了。我缓缓转身，那梅香却似有灵性，轻轻追随几步，萦绕衣襟，久久不散。

归途之上，天色渐暗，远山化作青黛剪影。我的心却异常平静，仿佛被这梅、这寺、这清冷幽香，细细洗涤过一番。

父亲从未真正走远，他只是换了一种模样，在每个冬日将尽之时，化作这一缕幽香、一树清影，无声却无比坚定地告诉我：春，总是要来的。

来源：闽东日报

文字：张远

编辑：何冰如

审核：陈姜燕 梁辉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