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 | 林承雄:芥菜书

闲日在天台菜圃里种了十余蔸阔叶芥,个把月后,植株已有一尺来高,叶柄肥厚,绿叶扩张,煞是养眼。趁着霜露初曝,先剥下最外层的老大的三两片,就着虾皮炒食,甚为可口。
少年时,冬春季种芥菜(吾乡俗称“挂菜”),是家里增加收入的重要渠道。种的芥菜有阔叶芥,有“黑风芥”,茎干较前者之窄,叶面有黑色细斑;还有当地俗称“九头缨”,即“九心芥”“雪里蕻”,专用于作霉干菜的那种。为何称“雪里蕻”?清慈溪郑辰《句章土物志》云:“雪里蕻,雪深,此菜独青。”看来,雪里蕻的特有的芳辛、甘香,乃源自其久经风雪摧折而淡然处之的过程。
二月二,当地有吃芥菜饭的习俗,民间流传有“吃芥菜饭不生疥”的说法。家里种的阔叶芥除了鲜售之外,多数是在春夏交接时节一整批砍下腌咸菜用。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读初中时,每每放学后就常要赶着回家帮忙收菜。家门口围墙沿、后门山上菜畦里、附近楼顶空置的水泥平台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一蔸蔸硕大的阔叶芥,日晒风吹之后,它们开始皱缩。用竹筐一担担收装、挑回,用“皇桶”(一种特制的大木桶,口径约莫一张八人圆桌)装填。将脱去部分水分的芥菜一棵棵整饬码放、一层层紧实堆叠在桶中,再去码头上挑回海水浸泡,压上一块大石头。约莫十天半月,咸菜就可上集市售卖了。家住半山腰,挑海水太过辛苦。后来,父亲就采用热水焯、加粗盐的办法,尽管少了些许海的气息,但这么做咸菜“熟”得快,也省去了一番劳力之苦。
较之阔叶芥菜,“雪里蕻”种得更多一些。这种叶用芥菜,其叶到了秋冬季就会变红。我家种的大都是不结球的乌尾大芥菜。这种咸菜腌熟后,可以吃上一整个夏天,家里其实吃不了多少,母亲隔三岔五地挑到农贸市场上零售,换取家用补贴。乌尾大芥菜,用来制作“腌梅菜”,那是佐餐佳品。新鲜乌尾芥经收割、晾晒、精选、坛装、盐腌、封泥、发酵等多道工序制成,色泽金黄,香气扑鼻,酸甜爽口。用它烹制海鲜菜肴,可以去腥增鲜。网艚捕的小鳗鱼、龙头鱼等,配搭坛腌梅菜干煮,是配酒下饭的尤物。
阔叶芥,除去叶子,切成大块,直接用蒸屉在土灶大锅饭上蒸熟,以鱼露或带柳露蘸食,于适口者而言,这又是一大乡土美食。芥叶柄的肥美多汁、清甜香软,鱼露、带柳露的咸鲜香醇,二者合二为一,真堪大快朵颐!阔叶芥的叶片,是制作芥菜饭不可或缺的主料,用它和了地瓜淀粉、虾皮或海蛎,煎成菜饼,也是一道佐餐佳肴。
宋人刘子翚《园蔬十咏·芥》曰:“叶实抱芳辛,气烈消烦志。登俎效微劳,乍食惊频嚏。”这首绝句写出芥菜散发芳辛气味的特点,认为它有消除烦虑的功效。“乍食惊频嚏”的体验,似乎我并未经历过;但书上说,紫芥菜可以制成芥辣调和食品。“芥末”气味之冲,我倒着实体会过,那简直是直冲天灵盖的感觉。盖物性纷繁,一己所知者毕竟极其有限。至于“登俎效微劳”这一点,我十分认同。于村野农人而言,种一季芥菜,多少换取些许家用贴补,何尝不是一件快意之事。冬春时节,每逢上农贸市场买菜,临溪小街两旁,常见有田夫农妇,将自家种的芥菜,肩挑或板车推来售卖,那是大清早刚割下来的,硕大的芥菜身上沾着水汽,绿油油、鲜嫩嫩的。引来顾客,三五成群,争相选购,不一会儿就卖光了。看着芥菜主人们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渐渐漾开的喜色,我也不由为之感到欣慰。毕竟,记忆中少时所历所知的劳苦怎么也无法淡忘。
经霜后的芥菜,口感尤佳,那种多汁的微辛而后的甘芳,于我而言,是一种很好的提醒。芥菜凌霜雪严冻而生机葳蕤,其可解口腹之馋,可为心田慰藉,堪为浮生之时蔬密友。明人黄润玉有《题菜》诗云:“紫芥青青秋满畦,韭花堪摘蒜苗齐。纷纷甲第膏梁者,那识先生有饔齑。”反观今日,往往有不少城市里膏粱者对“饔齑”之类的乡野俗物趋之若鹜。这是为忆苦思甜,还是返璞归真?吾不得其解。只是我一直以为,但凡曾经“饔齑”过往的清寒子弟,应该会对“那识先生有饔齑”的那份独有的自足而钦敬!
来源:闽东日报
文字:林承雄
编辑:何冰如
审核:陈姜燕 梁辉约
责任编辑:何冰如
(原标题:太姥山下 | 林承雄:芥菜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