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者也丨孙明喜：海蛎香里的故乡旧时光

在蕉城东方的天空下，有一个海边渔村漳湾。上世纪七十年代，村外那片广袤的滩涂，宛如大自然馈赠的珍宝库。每当退潮，港道里的海水泛着浅蓝的光泽，像是一块温润的蓝色绸缎，连带着滩涂软泥里的气息，都浸着大海的咸鲜。海边人侍弄海蛎的法子多，焖、炖、炒、煎样样家常，特别是焖出来的海蛎，那汤汁蓝汪汪的，带着大海独有的清透，如今再也寻不到那样的色彩与鲜醇，可要说最勾人的那口香，还得是隔壁堂姑姑炸的海蛎包——她的摊子在老榕树下一支开，油星子“滋滋”一响，整条街的馋虫都能被勾出来。

堂姑姑的炸油饼摊子，是漳湾街早市的“活招牌”。那时她三十来岁，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素净的套袖整天不离身，显得勤快又麻利。她的手艺是街坊们公认的好，每天天刚蒙蒙亮，摊子前就排起了长队——有背着书包催着要油饼的孩子，有赶早出海前垫口热乎的渔民，也有我这样，借着“帮家里捎东西”的由头，专门凑在旁边蹭热闹的小馋猫。

那年代农村家家手头紧，油饼海蛎包只因要多花几分钱，谁也不舍得天天尝鲜。我从不敢主动要，只盼着妈妈偶尔吩咐一句“去阿珠姑那儿买个油饼”，便能名正言顺地往摊子边跑。天刚蒙蒙亮，街面上还飘着薄纱似的晨雾，堂姑姑就挑着担子从家里出来了，街面上静悄悄的，只有她挑担子的‘吱呀’声。前头的箩筐里装着磨好的米浆、切好的萝卜丝，后头的箩筐里搁着一口黑黝黝的铁锅，还有一捆劈得长短匀整的木柴，沉甸甸的担子压着她的肩，却压不住她轻快的脚步。

她选在码头边榕树下摆摊子，这里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她把铁锅稳稳地架在铁炉上，先往炉里塞几把木柴，木柴燃烧的暖香瞬间飘了出来，悠悠地裹住了清晨的凉意。此时，锅里的菜籽油还未冒花，却已让人满心期待。

做海蛎包的米浆是“功夫活”，半点偷不得懒。头天晚上，堂姑姑就把早稻米混着少许黄豆泡进瓦缸里，浸到米粒和豆子都吸足了水、捏着软乎乎的，第二天一早倒进祖传的老石磨里推。石磨“吱呀吱呀”转着，磨出的米浆带着黄豆的清醇，细滑无渣，还得在阴凉处醒到用筷子能挑起细丝，她才肯用——“这样炸出来的海蛎包，外脆里软，还带着米香豆香，嚼着更有滋味。”

萝卜选本地白皮的，脆生生一咬冒汁水。堂姑姑把萝卜擦成丝，撒盐腌会儿挤干水，拌上葱花和虾米碎，就是普通油饼的馅料，闻着就香。她知道漳湾人最馋海蛎，每天额外备着刚撬开的鲜海蛎，谁要吃海蛎包，说一声就多舀一勺，价钱贵几分，照样有人愿意等。她的摊子还会帮人炸“龙头鱼”，总能照顾到不同人的口味。

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锅里的菜籽油很快冒起了青烟，发出“滋滋”的声响。堂姑姑坐在油锅旁，双手各执一把长柄铁瓢。那铁瓢的勺面圆圆的，掌心大小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此刻，一把稳稳攥在她手中，另一把则静静浸在热油里预热，二者交替登场，默契十足。她先舀一勺米浆铺在铁瓢底，用勺子背轻轻摊匀，动作娴熟又优雅。接着铺上萝卜丝葱花，往中间小心翼翼地埋进三五颗海蛎，仿佛是在埋藏珍贵的宝藏。最后再舀一勺米浆盖严实，然后顺着手势抖一抖，快速沿瓢边转一圈，看看米浆是否盖严实了。

一切准备就绪，她把铁瓢勺往油锅里一送，只听“滋啦！”一声，油花一下子炸开，溅起小小的油星。堂姑姑手疾眼快，轻轻把铁瓢往下按了按，海蛎包的外层很快结出金黄的硬壳。她用长筷子轻轻一翻，海蛎包在油里欢快地打了个滚，另一面也炸得金红透亮。不过片刻，海蛎包就像一艘小船一样浮了起来，外壳脆得能清晰地听见“咔嚓”声。葱花的香、海蛎的鲜，混着热油的气儿，顺着晨雾飘出老远。

街上早起的人闻着这股香味，不用看就知道“阿珠的海蛎包摊开了”，纷纷往这边走来，队伍慢慢变长。有人聊着家常，有人盯着锅里的海蛎包，眼神里满是期待。

炸好的海蛎包要搁在铁丝架上沥油，油珠顺着铁丝往下滴，滴进下面的油锅里。我总是凑在旁边，眼睛紧紧盯着铁丝架上的海蛎包。堂姑姑见了，总会笑着用筷子夹一个递给我，温柔地说：“小心烫，慢点吃！”

我接过海蛎包，双手来回倒着，尽管烫得直跺脚，却还是忍不住先咬一小口。外皮焦脆，咬下去“咔嚓”作响，里面的米浆软乎乎的，裹着萝卜丝的清爽、虾米的咸香。最妙的是海蛎，在嘴里悄悄化开，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我赶紧用手接着，生怕浪费一滴。那一口鲜，是大海的味道，是晨雾的味道，是石磨“吱呀”的味道，也是堂姑姑手上沾着的油星子的味道，是我童年里最温暖的烟火气。

后来我离开了漳湾，在他乡都市也吃过海蛎煎、海蛎包。那里的海蛎包油更亮，海蛎更大，装在白瓷盘里，看着十分精致。可咬下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老石磨磨出来的米香豆醇，少了带着滩涂软泥的海蛎鲜，少了清晨码头老榕树下的温暖，也少了有人笑着递过来时，手上的温度。

原来，那口难忘的鲜，从来不是海蛎多好、油多香，而是那年漳湾的滩涂、清晨的码头、老榕树下的摊子，还有堂姑姑的笑，都藏在了那口热乎的海蛎包里，成了我走多远、过多少年，都忘不掉的乡愁。

来源：闽东日报·新宁德客户端

作者：孙明喜

编辑：蓝青

审核：陈小虾  梁辉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