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丨刘建平 ：柏洋山水

目海尖，海拔1192米。

山麓下，有一座石头房子，房前一块平台，放眼望去，层峦叠嶂，满目青翠。辽远空蒙的景色，令人迷醉，也让人止步不前。往上的台阶，盘旋蜿蜒，如在云端。登顶者，要有见地，山路陡峭，荆棘丛生，有迹难寻。还考验毅力，最后一段路，坚持住了，熬过极限，始能抵达。峰顶，是霞浦、福鼎、福安、柘荣四县接壤处，群峰簇拥。春风吹拂，漫山杜鹃，绵延无际。

拥有霞浦第一高峰的柏洋，并不孤单。县境1000米以上的山峰4座，全在柏洋，800米以上的山峰25座，有18座位于柏洋境内。众峰拱卫，既烘托出柏洋的高，也成就了柏洋村落平均海拔在400米以上，让柏洋典型的山地丘陵地貌更富有多样性。七八百米的落差，也足以形成自己的小气候。一晚，留宿诗人谢应华的老家，入夜，不谈诗，闲聊着诗人在故土的儿时轶事，也聊起山川地理的奇异，忽闻屋外雷声大作，闪电划破黑夜。隔天，回到县城，才知城里日子如常，一夜无事。

流水出高山。

水汽丰沛的柏洋，集聚着水的诸多样态，溪、涧、泉、瀑、潭，样样俱全。柏洋乡28个行政村，几乎每一个村子都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溪流。柘头的漈源，坑口的浣溪，吴洋的飞瀑，大岭的茜洋溪，蔚为壮观。霞浦境内的河流，自成流域，塔后村是干流最长的杯溪源头，屈居第二的罗汉溪则发源于洋里土勃头村。

长岩村有一桥，名福寿亭中桥，桥下有溪，从戴家山方向而来的湍流，到此变得轻缓。摄影家流零，专注于自己的故土，她发布的有关溪流的短视频佳作甚多，把水的柔美婉约体现得淋漓尽致。特别是镜头无限拉近之后，流动的水仿佛静止了。在静谧的乡野映衬下，水泛着晶光，无比恬静。

人不走了，会在土地上扎根，水不走了，就在原地转圈，截流成湖。溪西水库是一个庞大的容器，收纳着附近的径流，集雨面积53平方公里，年均降雨量1765毫米，总库容3980万立方米。溪西水库还是一枚巨大的叶子，脉络纵横舒展，接续着来自远方的水流，翻手向上，还承载着来自天上的雨水。

水库波平如镜，胸藏千丘万壑。若是心起微澜，随波荡漾，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远古蛮荒时代，葡萄是高加索地区一丛低矮的灌木，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享受着自由和阳光。后来，它想离开，就站直了身子，从匍匐在地，成了攀缘植物，它保留了坚硬的种子果核，对果实进行了重塑，让不规则的外形，变成珠圆玉润，又让发酸苦涩的果肉，变成甘甜多汁的浆果。完成了自我改造和进化之后，它借助飞鸟和走兽的吞食，走向远方，历经迁徙的磨难，终于有了在葡萄藤架上张扬的身影。

在葡萄扩张的版图里，柏洋是个空白点，事实上，柏洋也没有发现自然生长的野生葡萄。柏洋的地理坐标为北纬27度，气候温和，适合万物生长。山高林密，有狼狐藏身，鹰隼盘旋，并不排斥外来物种的到访，一粒种子携带方便，即使茫茫东海，也可以泅渡而来。而迎接葡萄的，既有柏洋丰饶的土地，还有正午灼热的阳光。只是葡萄的传播是随机的，甚至是无序的，不会自主选择或者主动征服，换句话说，如果不能基于逻辑上的推理，那就只能归之于命运的机缘了。

与葡萄失之交臂的柏洋，儿时的山野有草莓、栗子、桃金娘，却缺乏野葡萄鲜食的经历，他们的父母也谈不上酿出葡萄美酒，但酒从不会缺席。冬天的雪到了霞浦，就踌躇不前，不过，每一年，柏洋的山上至少会下一场雪。雪夜里，红炉上热一壶家酿的米酒，独酌驱走身寒，消遣漫漫长夜；如果有客踏雪来访，把酒话丰年，还可以温化着内心的孤寂。

2009年，董墩村派人外出考察，寻找适宜在柏洋落户的葡萄品种，最终引进巨峰葡萄，开始在村里试种。

当葡萄借助人类的足迹开始传播时，对葡萄品种的嫁接、培育、改良，就从未停止过。品种的丰富，让人们有了多样的选择。通过多年的实践，证明巨峰葡萄可以在高山安家，晚熟近一个月的收获期，也避开了同时上市的拥挤，从品种和定价中尝到甜头的村民，迅速推广种植规模。毗邻的谢墩、陈墩、林洋、车下等13个行政村加入了种植的行列，至今种植面积达6500亩，年产量7800吨。

葡萄有着自己生长的图谱。果穗、果粒、色泽，这些外观指标是肉眼可见的，而糖度、风味、肉质，这些内质指标是通过品尝来确认的。清晨，有着十余年种植经验的刘李明，走进大棚，摘下一串沾着雾气的葡萄，也在第三届以“云上柏洋、诗韵葡香”为主题的葡萄节上，摘下了“葡萄王”的桂冠。

那晚，一轮圆月跃出山头，漫天霞彩还未敛去，云雾已在山间弥漫，远近传来的虫鸣和狗吠，让村子一下子安静下来，白天的暑热渐渐消散。此时葡萄棚里，并不清凉，葡萄在柔化着白天的灼热，也在积聚着果实内的糖分。待到夜深人静，大地沉寂，夜生植物却仍苏醒着，如果你也失眠，可以听见隐藏在大地深处的物语。葡萄的耳鬓厮磨、窃窃私语，也清晰可闻。

柏洋是闽东革命老区，山水之间，留下了叶飞、曾志等革命先辈的足迹。现存有闽东特委霞鼎办事处、许旺烈士纪念园等红色遗址。红色的基因和血脉一直在大地上流淌。

2008年，上万村周围发现大量宋元以来的摩尼教文献、文物和古遗迹。珍贵的资料为摩尼教研究提供了实物印证。

柏洋是霞浦的水源保护地，青山常在，绿水长流。生态保护优先，绿色发展为翼，在这里和谐共存。

传承、信仰、奉献，养成了柏洋人吃苦耐劳、坚韧朴素的秉性。茶林果粮，带着这方山水的隐蔽物语，走出了产业兴旺、乡村振兴的路子。

产旅融合，文旅融合，让柏洋重新焕发生机。这是人间的烟火，也是夜空的星光，让柏洋越来越繁华，越来越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