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黄隆星：花事小札

花事小札

宁德的秋，总来得这样暧昧。不像北方那般大喇喇，把天地染得一片澄明凛冽，这里的秋，是藏在温柔的风里，混着银杏的黄，粉黛乱子草的粉，还有路边丹桂的香，一点点漫过来的。

　　南漈山龙湫寺的银杏，承载着蕉城人对秋的想象。百年老树，叶子被秋阳烘得透亮，像撒了一地碎金，却又带着几分萧索——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给寺院的寂静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热闹。对银杏的初印象，还是在高中，宁德一中旧校区后门的那几棵，每到深秋时节，在灰扑扑的天色中黄得耀眼。傍晚放学后，总要绕道去那儿，蹲在地上，挑选形状最标准、色彩最艳丽的叶片，制成书签。一晃十多年过去了，但我的书本里，还存着那些年的秋天。

　　三屿湿地公园的粉黛乱子草开得正汹涌，望去是一片朦胧的紫雾，叫人疑心是霞气跌落人间。看到它，不禁联想到一句“草色遥看近却无”。远眺的那团粉紫色分明那样热烈，走到跟前却握不住。这花草的名字起得很是俏皮，粉黛乱子，仿佛只管热闹地开着，把所有气力用尽，有种“有今日、没明日”的悲壮。

　　最撩人的还属路边的丹桂。香得霸道，不由分说地钻进车窗，粘在发梢。每每故意放缓车速，任那香气灌满车厢，仿佛这般便能将秋日的魂灵囫囵掳去。花香原是看不见的绸布，裹挟着人往记忆深处去——奶奶鬓边的桂花油气味，也是这般甜熟。

　　因着贪恋花草，自家阳台也辟作花圃。月季最是娇贵，绸缎似的花瓣偏偏是个“黛玉体质”，黑斑病、红蜘蛛、白粉病轮番来袭；绣球倒是皮实，喝饱了水便捧出团团花球，蓝的、粉的，憨态可掬；栀子与茉莉是夏夜的魂魄，香得清冽决绝；三角梅最是泼辣，红紫纷披如戏装。

　　养花原是个细致活儿，打药、施肥、修剪，一样都不能少。打药得选晴天的傍晚，趁着风小，细细地喷在叶子背面，不然发挥不了药效；施肥要讲究薄肥勤施，多了烧根，少了又开不出像样的花；修剪更是门学问，枯枝要剪，徒长的枝条要截，还要判断枝叶走势，这样养分才会集中在花苞上。那些日子，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往阳台跑，看着花苞一点点鼓起来，花瓣一片片展开，心里便生出几分踏实的欢喜。

　　可生活总免不了有顾此失彼的时候。有段时间忙碌得疏于照料它们，归来时竟见一派荒芜景象。月季徒长的枝条，开着零星几朵畸形小花；绣球焦了边，垂着头如同受刑的囚徒；茉莉叶片蒙着灰白的霉，像是美人生了癞疾。倒是有一株三角梅，在枯枝败叶间炸开满树的红，带着几分赌气似的猖狂。

　　看着这残败景象，倒也不觉得过分懊恼。毕竟，优雅是我，残败也是我。就像这花，精心照料时，它们开得热烈张扬，是阳台的景致；疏于打理时，它们便肆意生长，带着几分落魄的野气。可即便在荒草之中，也总有那么一两朵花，拼尽全力地开着，不管周遭如何，自顾自地绚烂。

　　原来花事亦如人事，人这一辈子，何尝不是这般修修补补的功课？日子过得顺遂时，便像精心养护的花，活得体面又漂亮；可总有那么些时候，会被生活的忙碌裹挟，忘了打理自己，忘了修剪“枯枝败叶”——或许是负面的情绪，或许是杂乱的琐事，或许是懈怠的心态。久而久之，日子便像这阳台，变得杂乱无章。所谓优雅，是时时勤拂拭的结果，而如何在残败中坚毅绚烂地开出花朵，靠的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在一个秋日晴朗的周六午后，我总算下定决心，一鼓作气，几乎把花叶剪个精光，重新换土埋肥，为来年开春的灿烂蓄力。四五个小时过去，残枝败叶堆了一地，天色暗下来，阳台上终于透出几分清明。只留得那株顽强的三角梅舍不得裁去，在风里摇曳，红得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

　　想必再过些日子，阳台又会恢复往日的模样，月季会再开，茉莉会再香。而我，也会在这修修补补的日子里，学着让生活开出属于自己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