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林一平：风是透明的马

风是透明的马

开春的时候

　　从前，开春的时候

　　大海掀翻了天空

　　云朵像鱼群游进田野

　　父亲站在风里

　　手握一把星星，撒向泥土

　　风是透明的马

　　驮着时间奔跑

　　父亲的影子被拉长

　　像一棵会走路的树

　　根须扎进我的梦里

　　狗在田埂上追逐蝴蝶

　　蝴蝶是多年前的信

　　写着父亲的爱

　　风一吹，信纸就碎成花瓣

　　落在我的肩头

　　又一个开春的时候

　　我站在风里

　　听见大海和田野对话

　　它们说，父亲的爱是一阵风

　　吹过又回来。我伸手去抓

　　左手是咸的

　　右手是甜的

呼喊

　　妈妈的呼喊

　　是黄昏里摇晃的炊烟

　　一声 两声

　　惊醒了草丛里的蛐蛐

　　我的脚印

　　从溪边一路歪斜

　　奔向那盏温暖的灯

　　如今

　　我站在空旷的院子里

　　听潮水一遍遍漫过礁石

　　像某种遥远的呼唤

　　浪花碎在岸边

　　碎成无数个

　　回不去的黄昏

灰布衣兜

　　那些年在农村

　　父亲说，最对不起的就是麻雀

　　暮色里翻飞，那么渺小

　　双抢农忙，和父亲争粮食

　　秋收后，父亲得抢在那群麻雀前

　　翻捡遗落在田埂边的豆荚

　　父亲也像麻雀一样渺小

　　他弯下腰的影子，比稻茬还低

　　比荒草还荒。在霜降来临前

　　父亲和麻雀都想尽量补充能量

　　秋风吹来，父亲的灰布衣兜

　　鼓起来，像粮仓打开库门

　　一把豆子压仓，父亲直起腰的瞬间

　　村口阿婆喊了声：买豆花呀！

　　那群麻雀已落满了电线

　　父亲眼中，就像一串冰糖葫芦

回圈的滩涂鸭子

　　住在渔村，语言可以退化

　　风从东海或南海来

　　在窗外呼呼呀呀呜呜叫

　　——鲸鱼或乌贼的声音

　　小时候能听懂的语言

　　像满嘴没牙齿的老奶奶说话

　　有时候风会扯一片云过来

　　海边的雨，说下就下

　　也像老奶奶浑浊的眼睛

　　会莫名泪流

　　眼神不好使，暮色中看不到

　　回圈的滩涂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