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者也|缪华:逝水与恒常
这条逼仄且清幽的南大路,从南到北,不足千米。虽不及大街的喧嚣,却自有绵长的人间烟火在巷中流转。巷子两侧,店铺一间挨着一间,小规小模,大的也就一两个开间而已。经营的多是传统项目,堪舆馆的木牌泛着旧漆的哑光,医馆门帘后飘出草药的苦香,发廊的转灯蒙着薄尘,小餐馆的灶火在破晓时分点亮第一缕温暖。巷窄店小,彼此算是标配。
巷子中段,那座名唤“战桥头”的石桥,是这条南大路真正的精魂。青石桥栏被时光打磨得光滑如镜,桥上的美人靠总坐着三三两两的老人。他们操着浓重的方言,像唱着古老的歌谣,且与桥下流水声缠绕在一起。这样的光景,总让人恍惚,仿佛能透过眼前的热闹,窥见另一个时代的影子。
若追溯这条巷子的前世,需将目光投向明清。那时,这里紧挨大海,潮汐日夜拍打着如今的巷址。自清代始,地少人多的宁德开始围海造田,大片大片的土地从海中被打捞出来,经过日晒月晾、风吹雨打,渐渐扩展为城池的疆界。海水退潮般渐行渐远,而石桥所在的位置就显露出来了,有人从高处俯瞰,说这一带的地理恰似筒型布袋,袋口朝东与海相通,于是,布袋里的村庄便得了“南门兜”的雅称。这“兜”字取得极妙,它既像是用柔软的布料轻轻拢住一方水土,将街巷、人流与烟火气温柔包裹;又暗合了此地四通八达的路口形态,仿佛往来的故事与声响,都能被这“兜”稳稳接住,不曾漏散。
这座城市自后唐长兴四年(公元933年)建县以来,一直叫作宁德。当这座桥开始筹划时,宁德刚刚经历过嘉靖年间的倭患,满目疮痍,百废待兴。然而,凭着先民浴火重生的顽强与坚韧,不过短短几十年,宁德再次焕发生机。清晨,南门外码头上,渔人唱着古老的渔歌驾船出海;黄昏,青石板街巷飘来学堂童子咿呀的诵诗声。妈祖庙前的市集,叫卖声此起彼伏,本地的海货、山里的山货、漂洋而来的异域珍品,在这里交汇成一座重生之城的交响。
明万历二十年(公元1592年),一座石桥在南门兜的流水上悄然筑起。桥长十八米,宽三点五米,由石梁、石栏,二墩、三孔组成。工匠的錾子敲击石面,叮当之声如时光的节拍,纹路细密如龟甲上的卜辞,记录着倭患退去后一座小城的涅槃,这座石桥为宁德的历史写下新的注脚。建桥之后,桥下的流水是淡水与海水交汇处,每到涨潮,往来的渔船便会驶入取水。码头的喧嚣、渔民的吆喝、海风的咸腥,共同织就这座桥最鲜活的生命图景。
青石不言,流水低语。桥檐上方,“战桥头”三个字既是这座石桥的大名,也是这段岁月的结论。飞檐如剑,挑着两盏红灯笼,在风里微微侧身,像是蓄势的弓。左侧老榕树虬枝盘踞,新叶却从枯槁的树瘤间挣出,绿得执拗。桥南原是宁德的古校场,民间称“箭场”,因此桥最初得名“箭桥头”。由于宁德方言中“战”与“箭”读音相似,在口口相传中,便逐渐演变成了更具沧桑感的“战桥头”。一字之变,让这座桥的意象从具体的练武之地,转向了金戈铁马的战争想象,仿佛每一个走过桥面的人,都能听见历史深处传来的回响。
战桥头一带,是古代宁德从海路通往陆路的起点,连接着罗源、福州等地。当时宁德最大的“千二担船”可直泊桥下,构成“古桥、榕树、流水、人家”的诗意画卷,故有“舒心悦目战桥头,扫尽人间忧与愁”的赞誉。当海水涨潮时,可漫涨至校场坪一带,早先设有码头,帆樯云集,南宋梁克家《三山志》就有南门外“渡船潭”的记载。但随着白鹤岭官道的整修和东门外码头的兴起,南门水陆交通的兴盛才被它替代。
尽管航运的繁华已然式微,但时光荏苒,四百多个春秋有多少往事化作云烟。但总有一些事物,在流转的时光中坚守着不变的本质,比如,青石板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美人靠被无数倚靠磨得光滑的木质,还有每天都会来桥上坐坐的老人。他们是这座桥最忠实的陪伴者,见证着它如何在四季轮回中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与温度。
青石板是桥的皮肤,被无数足迹打磨出温润的光泽。面对这被时光浸润的证明,我总忍不住想探寻其中的故事。于是,每次走过战桥头,总会在桥上稍作停留。廊下人间烟火正浓,孩童的手攥着大人的指尖,每一步都踏着新奇;凭栏的妇人望着廊外,身旁的凉茶摊飘着淡淡药草香。而长廊尽头,现代楼宇的轮廓模糊在光晕里,仿佛两个时空在此温柔交叠。再看看坐在美人靠上的老人,试图从他们缓慢的方言节奏中捕捉时光的密码。穿蓝衫的老者总对客人说:“我爷爷那辈,这桥下还停着‘千二担船’呢。”他的声音混着桥下的水声,流淌去了远方,也流淌进了历史。我想象着脚下的石板路,每一步都重叠着无数先人的足迹,那些早已化作尘土的挑夫、妇孺、商贾,他们曾在这里为生计奔波,为琐事烦恼,为片刻的欢欣而展颜。他们的呼吸,似乎并未完全消散,而是沉淀在这空气里,融化在这光影中,成为了战桥头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此时,桥上的老人还有好几位。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身子微微佝偻。他的手,一只搭在光滑的栏上,轻轻地来回抚摸着,仿佛在安抚一个沉睡的婴儿;另一只则握着一柄暗紫色的陶壶,不时凑到嘴边,呷一口,并不真喝,只是让那份温热在唇齿间停留一会儿。他的邻座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向左右分让,然后,划一根火柴,“嚓”的一声轻响,一缕带着草木灰气的青烟便混着温暾的空气,懒懒地散开。他们的话题,就从这里开始,如同桥下的流水,不急不缓。
桥的北端,有个袖珍公园,两株三百多年的老榕树如守护石桥的哼哈二将。巷子里多的是小杂货铺,柜台上的玻璃瓶装着彩色的糖果。一个孩子踮着脚,将几枚硬币递上去,换得一把零嘴,便心满意足地跑开。那清脆的童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这潭深水般的时光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原状。这景象,平淡得近乎单调,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安。
战桥头,虽算不得文保古迹,但却也是有年月的石桥。我将目光收回桥面,这时有人在石桥上摆开了棋盘,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悠远,仿佛在与四百年前的某个午后遥相呼应。这光景太平常了,平常得让人几乎要忽略。然而,正是这平常里透着一股子安稳的力量。我想,从明朝到如今,这战桥头常见的,大抵也是这些吧,并不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战”,而是日复一日的生息。妇人在这浣衣,孩童在这嬉水,商贩在这歇脚,日子便如桥下的水,静静地逝去。
夕阳的余晖给石桥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对弈的人收拾起棋具,慢悠悠地踱回家去。我也即将离开,只是心里明白:战桥头像一页被反复翻阅的书简,字迹虽漫漶,却筋骨犹存。不必再追问“战”之名的由来与重量,只因真正的永恒,藏于美人靠上抚栏的掌温、陶壶里未饮的茶香,以及榕荫下永不落幕的黄昏。历史在这里,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依然在呼吸的当下。
来源:闽东日报·新宁德客户端
作者:缪华
编辑:邱祖辉
审核:刘宁芬 林珺
责任编辑:邱祖辉
(原标题:知乎者也|缪华:逝水与恒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