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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姥山下|王龙华:咸鱼干里的旧时光

2025-09-27 10:15 来源:闽东日报

 

我生于大海之畔,长于涛声之中,舌尖早已铭刻了乡霞浦海洋的印记。然而纵使海鲜丰盛,吃多了,味蕾便也暗暗渴望着一点别样的滋味。于是乎,咸鱼干便悄然盘踞于我家饭桌的一隅,成了不可或缺的常驻客。

择鱼为干,其中自有学问。我们霞浦老家的人,偏爱用那种天生的小黄鱼腌晒鱼干。这鱼本名棘头梅童鱼,家乡人却唤作“扑梅头”,甚至更粗俗些的“屎包鱼”——据说是它腹中物事特多,也仿佛藏着大海深处不愿言说的秘密。至于这诨号由来何处,我未曾深究,亦无从考证了。但人们既用它晒鱼干,自有其道理。鲜活之时,它确实无法与马鲛鱼、鲳鱼、鲈鱼等名贵鱼种相提并论。然而一旦经过腌晒的魔法,它便蜕变了——咸香厚重,滋味竟毫不逊色于海中骄子;更何况其价格,不过是名贵鱼种的几分之一罢了。

我家的饭桌之上,十天半月不见肉食,尚可忍耐;唯独若是鱼干缺了席,心中便若有所失,食不甘味起来。只要碗中盛着那么几块咸鱼干,我的胃口便豁然洞开。一日饭间,我望着妻子打趣道:“嗨,老婆多像这咸鱼干,若少了她,觉着这日子缺了滋味!”妻子佯怒地抬手轻拍我一下,她嗔中带笑,那眼波深处,竟有几分如海风拂过般温煦的柔光。

父亲深知我们眷恋这海边的滋味。那些年,每到秋季,他总会早早备好新鲜的“扑梅头”,在院中支起竹匾。阳光下,他布满老茧的手,细致地翻动着那些银亮的小鱼,撒上粗粝的海盐,那盐的分量,他总是拿捏得重了些,仿佛生怕海风偷走了咸鲜,又或是唯恐这份心意不够长久保鲜。晒好的鱼干,他仔细捆扎,包裹了一层又一层,再托人从海边小城寄到福州的我们手中。那时节,每每收到包裹,拆开层层油纸,那股浓郁得几乎霸道、咸得能齁住喉咙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时,心头便是一暖。妻子总笑着调侃:“爸爸这盐,放得可真是实诚!”我们一边抱怨着咸,一边却又无比珍视地咀嚼着,那是父亲沉默而深沉的爱,浓缩在盐粒与鱼干之中,跨越山海而来。

如今,父亲已作古。那曾经嫌太咸的味道,竟成了再也无法复制的绝响。偶尔在异乡的厨房蒸上一小碟别处买来的鱼干,咸味在舌尖漫开,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回旧时,想起父亲在烈日下弯腰翻晒的身影,想起那包裹里过于厚重的咸香。筷子夹起的哪里是鱼干,分明是沉甸甸的思念。咸味渗入心脾,眼眶便不自觉地发热,喉头哽咽,有时竟至于泪湿衣襟。那咸,是海的味道,更是父亲的味道,是再也无法抵达的岸,是永远哽在心头、化不开的乡愁。

今年夏天,老家的一位朋友知晓我的念想,竟慷慨送来两大箱新晒的鱼干。箱盖启开之际,浓郁的咸香扑面而来,仿佛浓缩了整个大海的气息,直撞心扉。我喜不自禁地对妻子喊道:“老婆,这下子我们可够吃一年半载啦!”妻子看着我孩子般得意的神情,温声道:“好东西,哪能只自己消受?分些给朋友们吧。”于是我们动手分包,东一袋,西一包,不消几日,两个箱子便空空见底。鱼干虽已散尽,然而那份将大海滋味、将故乡情谊与人共享的喜悦,却在我心中长久地弥漫、沉淀。每送出一份,便仿佛看见故乡的盐味、海风、人情,在他人舌尖上苏醒,我心中便也升起一片温暖的慰藉。

如今身在都市,偶然于超市货架上看见那些包装精美、标注着“家乡特产”的鱼干,整齐划一,却总觉着隔着一层薄膜般疏远。它们缺少了父亲晒鱼时手上沾染的粗粝盐粒,没有朋友捎带时箱角挤塞的海草碎屑,更遗失了我与妻子灯下分装时的絮絮笑语——那咸香里,浸满了人情世故的丰厚汁液。

岁月如潮汐般涨落,而鱼干那咸咸的滋味,却一直沉淀在我的生命里。它时时提醒着我,那咸鲜的深处,从来不仅关乎味蕾——它承托着海的记忆,裹挟着故乡的讯息,更沉甸甸地压着人情分量的千钧之重:父亲深藏于盐粒中、如今已化作永恒星辰的无声牵挂,朋友寄来的整箱慷慨情谊,以及妻子在灯下分装时,嘴角那抹宁静的笑意……

咸鱼干,这海中平凡之物,竟成了我生命之盐;它无声浸润了岁月,让那些最朴素的深情,在光阴的晾晒与离别的风干之下,不仅未曾消淡,反而历久弥坚——它最终腌透了我记忆的底色,咸香悠长,供我在往后绵长的岁月里,一嚼一咽,皆是回甘的回味,与无声的思念。

 

来源:闽东日报

作者:王龙华

编辑:林宇煌

审核:吴宁宁 吴明顺

责任编辑:林宇煌

(原标题:太姥山下|王龙华:咸鱼干里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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