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魏爱花:桥
风伯仰头看天,天蓝得有些刺眼,眼睛有点涩。儿子一次次打来电话,让他进城养老,他答应了,可就是一天天拖着,不想动身。
“阿风,又看桥哪……这日子一天天过得……忒安静了些……不似从前。”说话的是清嫂子。清嫂子的儿女都在外省打工,她去过一段时间,但人生地不熟的,她待着不自在,就又回了村子,种种菜,养养鸡,日子也算和乐。
是啊,从前……从第一声鸡鸣,抑或不知道哪一家传出的咳嗽声开始,村子便似按响了播放键,木门的吱呀声渐渐密集,叫唤声从天还未亮时的低哑到肆无忌惮放开嗓门,带起一阵密集的鸡鸣犬吠,不似如今这般死寂。即便后来青壮年都外出打工,年节时候,也是热闹的,大家一起祭祖、舞龙、闹元宵……相识的,不相识的,聚一起,吆五喝六,人气爆满,才叫村子!那时候的村子是一把黏土,轻轻一捏,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黏土疙瘩。
没几个人喽!风伯摇摇头。孩子们像蒲公英一样飞散各处,生根发芽,村子要散了呢。
“是没几个人喽!”清嫂子掰着手指数了数,数百人的村子,现在剩二十还是三十人?边数边提着刚摘的一把菜花走了。
快中午了,太阳有点眩目。
风伯远远瞅了一眼村口的廊桥,那灰黑的风雨板,苍老如行将就木的老者,散发着颓废的气息。他终究还是转过身回了家,高大的身影微微驼着,像石滩边萧瑟的芦苇。
一个人的饭菜很简单:白米饭、青菜、鱼、排骨汤,还有一碟他喜欢的腌脆萝卜,兴趣来了再添上一碗白酒,日子也算有滋有味了,只是心里还是不得劲。
有30年了吧?风伯抚摸着桌前的墨斗、刨刀默默无语,甚至有一些迷惘。自从水泥路桥出现以后,造桥师傅们的世界就变了。有了坚固耐用、造价低廉的水泥桥,谁还花大价钱建昂贵的木拱廊桥?赖以生存的本事没有了用武之地,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
“一百,一百元我买了你手中的所有契纸!”客人眨着一双精光闪闪的绿豆眼,甩出一张票子。姑姑在一旁挤着眼,年轻的风伯沉默着摇了摇头。那是先祖建桥的契纸、图纸,每一份都见证着张氏家族的繁荣和鼎盛。
姑姑拉过风伯:“这些东西再放就烂了!趁着有人要,卖了吧,一百要嫌少,咱们多要些……”那时候一斤米是几毛钱来着?一堆纸,泛黄着,还要防鼠咬虫蛀,而且,本事都印在了脑子里头、手里头,这些个破纸,一百元,不少了。
风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姑,那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再穷,我也不能毁了老祖宗的心血!”
儿子们戳着碗里的番薯米:“那桥,早过时了,造价那么昂贵,现在谁还肯将闲钱扔水里?那图纸留着能给饭吃?”
风伯狠狠瞪了儿子们一眼,甩袖离去。
姑姑气结,这老顽固!气急败坏地走了。
但人终究还是败给了天!几年以后,老伴生了急症,光医药费就是好几千元,而风伯也已经很多年没有建桥了。最终,500元,这些契纸归了客人。风光了数辈子的桥,《清明上河图》里的虹桥啊,终究败给了时代。
交出契纸那天,风伯红了眼,思忖着:客人花了大价钱,那些图纸终归是有用的,总不能是买它们撕着玩儿的吧?!最终,风伯还是悄悄留了一份,就当留个念想。威武霸气的廊桥,终究要断在了自己这一代!
客人沉默着,收走了那一沓泛黄的纸。
“爹,村里没几个人了,到城里,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有人照顾。”儿子的电话再一次响起。
风伯说:“再等等吧,村子里凉快,过了这个夏天就进城。”
放下电话,门口有敲门声响起。
“风伯,县里的客人要看桥,您给介绍介绍?”村党支部书记推开门。
风伯无所谓地瞅了瞅,都介绍过好几批了,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叨叨,从激情万丈到漠然,也没啥意思。七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想来是该回城里了,免得儿子惦记。
廊桥也已经很老了,桥廊下有了虫蛀的孔洞。百多年了,爷爷辈的时候重修过一次,至今依然像一条巨龙横卧山间,气势威严的歇山顶端庄古老,黑色的瓦片盔甲似的不知庇护了多少路人,只是风雨板染了绿,彩色的壁画早已模糊,桥对头的青石古道荒草更是长得尺长。桥,终究成了摆设。
风伯带着客人去了廊桥,客人在桥头、桥窗边上观摩打量,他没有作声。站在数十米高的桥上,与桥下湍流不息的流水对视,久了,让人有眩晕的感觉,老了啊!年轻的时候,他一个猛子从桥上扎下水底都不带喘的。
但风伯终究还是没回成儿子家。
他接到电话,那个很早之前买了他契纸的客人,用契纸和许多材料成功让木拱廊桥加入了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并向记者介绍了风伯,有记者想要采访风伯,甚至有外国人要寻他合作,向全世界展示中国木拱廊桥神奇的榫卯技艺和构造。
风伯一下子忙了起来。村子,他隔段时间回来一趟,回来的时候总要迎来一批又一批的客人,有看桥的,有学搭桥的,还有打算修桥的。清嫂子也忙碌了起来,给客人们煮个午饭啥的,平日里积累下的笋干、菇干、蕨菜干们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村子有了生气,就连风也是欢快的。
那以后,风伯似乎又回到了四十岁那会儿,第一次主墨,第一次执掌建桥,意气风发。
这一生,终究不负前人。已经老了一岁的风伯脊背挺得老直,像桥边的那从硕大的菅芒,在夕阳下泛着淡紫的光。
来源:闽东日报
作者:魏爱花
编辑:林宇煌
审核:吴宁宁 吴明顺
责任编辑:林宇煌
(原标题:太姥山下|魏爱花: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