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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者也丨黄雄:校园里的苦楝树

2025-09-08 16:03 来源:闽东日报·新宁德客户端

 

宁德二中的校园里,曾有一排树冠硕大的苦楝树,它们站立在操场与教室之间,树干倾斜着向教室伸展,宛如沉默的守望者,伸长脖子静静凝望课堂里的一切。

初识此树,是在1982年的初秋,那年中考,我有幸考入二中。记得开学报到那天,太阳很大,天气很热,是典型的“秋老虎”。临近中午,我才独自背着被褥,提着脸盆、饭盒等什物赶到学校。当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我,蓦然踏入苦楝树下时,那树荫带来的清凉,像浸了冰的绸缎轻轻裹着皮肤,一股惬意沁人心脾,那是苦楝树给我的初吻。轮到注册时,张贴在教室墙上的名单,却找不到我的名字,急得我手足无措,差点哭出来。班主任郑老师一边宽慰我,一边取出花名册核对,才发现我的名字“必雄”误写为“必胜”,于是我顺口问:能否把中间的“必”字去掉。郑老师爽快答应,并嘱咐我去户籍地派出所备案,从此,我有了一个喜欢的名字和一个怀念的名字。办完注册手续,郑老师陪我走出教室,阳光透过苦楝树细碎的叶隙,斑驳的光影洒在他高大挺拔的身上,闪闪发光。顺着光线抬头仰望树影婆娑的天空,跳跃的阳光摇曳着自在的白云,稀疏的虫鸣触动树叶轻轻摇摆,树荫漏下的光斑在地上微微颤动,就在这光影闪烁间,开始了我两年的高中生活。

开学后,每天穿梭于苦楝树下,那粗糙的树干和凸出地面的树根,是我天天遇见的情怀。我喜欢抚摸树皮皲裂的树干,如同翻阅旧书页,有时在裂缝里还能看到蛛网。我也担心露出地面的树根,怕它被踢着,怕它绊倒人。我还喜欢雨中的苦楝树,淅淅沥沥中藏着无数颗潮湿的心。我更喜欢阳光下的苦楝树,一束束光线穿过树叶,像被撕碎的金箔,轻轻飘落,铺满一地细碎的灿烂,风一过,便荡漾成流动的光河。

这片天天来回的树荫是教室连接宿舍、食堂和操场的必经之地。我不知此树是何人所植,为何要种在这里,但若是懂得苦楝树不挑剔土壤,不依赖水分,只要有阳光就能茁壮成长,就明白了“前人种树”的深意。我们班大多数是寄宿生,校门口旁的旧教室当宿舍,几十号人一个房间,双层铺靠墙摆一圈,中间还有数排并列,像迷宫一般。宿舍里总是热热闹闹的,谈天、嬉闹、争执不绝于耳,凌乱的被窝总能包裹争吵后的笑语,一个鬼故事,有人把头缩进被窝,有人却刨根究底。一人得疥疮,全屋“沾光”,一人有美食,大家“巴适”。食堂设在一栋有天井的老房子里,十几个蒸屉排成长龙,静静等待我们把饭盒和菜罐装满,当长龙垒成高台,点燃灶火,食顷间蒸汽便从蒸屉的缝隙中挤出来,袅袅升腾。临近饭点,大汤锅也开始沸腾,海带、菜叶在锅中翻滚,起锅时师傅舀一勺油搅拌于汤中,顿时油花飘散,香气四溢。蒸汽裹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此时抬头仰望天井,逆光中缭绕的蒸汽更显缥缈,那般人间烟火恍如仙境。我们从蒸汽氤氲中取走饭盒和菜汤,宿舍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咀嚼声,狼吞虎咽后,有些偷懒的同学直接把米放入沾有饭渣的饭盒里,加水后又再次回笼。如此多次,饭盒内壁便结了一层深褐色如苦楝树皮似的包浆。偶尔有同学加米后忘了加水,取饭时的懊恼,大家都感同身受,也总有同学主动从自己的饭盒中分出一点,这般温情就像苦楝树洒下的一抹阳光,永远珍藏在我的心里。

中秋过后,苦楝树的叶子便失去了油润,边缘微微卷起,开始泛黄,最终整个页面都沉淀为一种带着岁月包浆的沉黄。风过时,便有三两片打着旋儿飘落,操场上悄然染上秋意。从这时起,值日生多了一项打扫树叶的任务。轮到我值日那天,正好刮风,落叶满地,踩上去窸窣细响,好似秋日低语。我拾起一片,手指能感触到它脆薄的质地和清晰的叶脉,凑近鼻尖,依稀还能闻到一丝苦楝特有的、淡淡的清苦气息。

秋天的苦楝,树叶黄绿相间,果子青黄交织,仿佛在与教室里一个个精彩课堂竞相媲美。记得数学老师讲解函数配凑法时,以明凑同学的答卷做示范,一句“要明明白白的凑”,全班同学都会心一笑。语文老师讲课声音洪亮,方式多样,在他声情并茂中,我们读出了“荷塘月色”的空灵意境和淡淡哀愁,也领悟了“大江东去”的豪迈和“还酹江月”的苍凉。班主任地理老师常踱着方步来回于教室过道间,似乎在丈量“教与学”的距离,于方寸间提升着我们班的学风和成绩。英语老师寓教于乐,班上能歌善舞的女生也因此学得好。我初中未学过英语,高中英语于我而言自然是对牛弹琴。在羡慕她们英语课堂上银铃般的跟读和流利对话后,我发奋自学,用最土的办法死记硬背,课间的苦楝树下、校外的茉莉园里,都留下了我摇头晃脑、佶屈聱牙背洋文的身影。我曾想,若每门课都可自由选择该多好,让每一个讲台都滋养生命、装点人生,但人终究要接受现实安排,我也不例外,就像这校园里掉落的苦楝子,每一颗都渴望破土而出,但大多数却化作春泥。

入冬后,苦楝树繁华褪尽,片叶不留,裸立在冬日里,显露出虬曲盘错的筋骨。然而嶙峋褐黑的枝干上,却累累垂挂着串串金黄的苦楝子,如无数小金珠挂在树梢。一阵风、一场雨,都会使一些苦楝子挣脱枝头,着地时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仿佛时光轻叩大地。落下的苦楝子,有的饱满,有的干瘪,但都以一种决然的姿态扑向土地。校园里欢快的脚步,无意间踩到一粒苦楝子,“噗”的一声轻响,果皮破裂,果肉黏腻在鞋底和地面,苦楝树的生命便在这踩踏的微响和破裂的痕迹里,完成了它苦涩的轮回。

当苦楝树凋零最后一片叶子,我们的寄宿生活也进入了寒冷的冬季。窗多门多的宿舍在北风中呼呼作响,寒风从脖子钻进被窝,我们切身体会到“布衾多年冷似铁”的滋味。更甚的是洗漱的寒冷难耐,刷牙时牙齿打颤“咯咯”作响,洗脸用毛巾浅浅沾点水,抹抹眼角完事,长期缺水导致有些同学脸上绽出细密的裂纹,像龟裂的陶土。洗澡更是“仪式感”十足,脱衣服时嘘声不断,擦水抹肥皂时都唱着雄壮的歌,冲水时歌声就变成了尖叫声,仿佛无数把钝刀刮过肌肤,每寸神经都在尖叫中冻结。苦楝树抵御了寒冷,我们也熬过了寒冬,这环境下的苦寒,练就了我们应对困难的勇气和毅力。

过完年,我们带着节日的余欢回到校园,苦楝树也在喧闹声中渐渐苏醒,那光秃秃的枝丫,悄然浮出星星点点的红褐色芽苞,怯生生地试探春寒。不几日,嫩叶挣脱而出,一片片生满绒毛的羽状新叶,像初生的雏鸟般柔软。我一天天看着树叶变得粗厚起来,半月间便一树苍翠,郁郁葱葱。暮春时节,树冠悄悄换上淡紫的衣裳,一束束花穗攒聚成纱,宛如淡紫烟云浮在枝头。风过时,细碎的花絮飘飘扬扬,混在拂过操场的清风里,一同扑进敞开窗户的教室。坐在窗边的同学自然先得,那些如柳絮状的花瓣,或落在摊开的课本上,或钻进衣领里,那股清苦的气味,萦绕在鼻端,竟然有几分提神醒脑。有同学说要把苦楝花收集起来,但终究因为那花瓣“惟解漫天作雪飞”,难以收集而作罢。苦楝树依旧追着春天开花扬粉,我们也在轻扬的花絮中读懂了春天的又一种韵味。

每到夏日,苦楝树便成了蝉的王国,茂叶丛中蝉声此起彼伏、尖锐绵长,尤其是烈日的中午,叫声更加喧嚣狂放,那声音好似从树心深处迸发出来,带着一种野蛮的生命力,助推热浪节节攀升。起初,我们都很厌烦这刺耳的“吱吱”声,然而,蝉声似乎知趣地在琅琅书声中退却,又似乎应和着某种节奏,这种生命原始不羁的呐喊与人类文化的传播,最终汇成一股宏大的声流,在校园里回荡盘旋。蝉声与书声的交响,成了我高中岁月的最美乐章。

我喜欢夏天的校园,不只是有“知了”共鸣,还有操场上的狂野和晚自习的温馨。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时,苦楝树投下的阴影恰好覆盖小半个操场,体育老师领着我们到树荫下上课。没有烈日炙烤,我们腾挪、跳跃、奔跑无不尽情施展,恣意的汗水混着扬起的尘土,身心在粗犷中放飞。我们深知埋在书本里的身体需要运动解压,但我更享受课后的冲凉,一盆接一盆冷水从头顶倾泻而下,爽得让人窒息,人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这种惬意还会延续到晚自习。夜幕降临,教室里的烛火陆续亮起,宛如繁星点点。值班老师来回走动的身影,泛着光芒,揉进烛光里,照亮一双双求知的眼眸。有同学把课桌搬到走廊,晚风东拉西扯着烛火,火苗在“烛池”上跳舞,照在书本上的烛光更生灵动。有同学从学校门口的广场上买来冰棍或冷饮,未入口就透心凉,分享的快乐在教室里蔓延。

临近毕业,我们拍了许多合影,几乎都以苦楝树为背景。毕业离校那天,我特意去看了看那几棵苦楝树,树上又挂满了青果。忽然想起生物老师说过的话:苦楝树的种子要在土里埋很久才会发芽。这多像我们读过的书,当以为早已忘却时,它却在某处悄悄生根,待到来年,或许就能抽出新芽。

苦楝树不似桃李灼灼其华,却自有暗香浮动。它的美在春生夏长的淡然间,在花开叶落的苦香里,在喧嚣与静默处以自己独有的气息宣告:生命亦可在贫瘠苦寒里,活出从容淡雅的气度。

 

 

来源:闽东日报·新宁德客户端

作者:黄雄

编辑:邱祖辉

审核:刘宁芬 林珺

责任编辑:邱祖辉

(原标题:知乎者也丨黄雄:校园里的苦楝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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