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者也｜郑承东：秉烛闲草•乙卷序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庆育君秉烛之明，晚照之光。从事中学语文教学四十余载，杏坛本已累累硕果，已属大好收成。却那知，桑榆晚照，又与诗结伴，结集《秉烛闲草•乙卷》，不同凡俗。

庆育君大半辈子虽然围着三尺讲台转，其实，青葱时代，他早已与古诗词为伴，曾经手刻《唐诗三百首》，以能信手拈来为境界。如今，年近古稀作别杏坛，他几乎全身投入古诗词写作。他跋涉于山水间，以坚韧的双脚丈量青山绿水，以独到的眼光审视人文古迹，以精致的文字传达诗情画意。为了不作无病呻吟，庆育君踏遍祖国山河，实地勘察造访，风雅颂务必有感而发，言之有物，歌之有情。诗歌的空间，何其博大：游历之风月，回首之蓦然，岁月之感叹，皆被庆育君装入行囊。迎风伫立处，郁馥丛生，浅唱低吟，终化成一本《秉烛闲草•乙卷》。今人咏国风，古意亦悠悠。

古体诗词者，华夏之精灵也。其平仄如檐角风铃，其韵脚似石阶苔痕。中国人说话，向来不爱直统统地“掏心窝子”，偏要借一枝梅说傲骨，托一江月诉离愁。这倒与文人画里的留白暗合——说三分，留七分，余味都在舌尖上转悠。昔人作诗，常“两句三年得”。今人读“床前明月光”，五岁孩童亦能咂摸出滋味。何也？盖因汉字本是意象堆叠的戏法。“古道西风瘦马”六字，便是一幅枯笔水墨，比西洋人长篇累牍的风景描写更入骨髓。这般表达，恰似老茶客呷天山绿茶，头泡苦涩，二泡回甘，三泡乃见真味。中国人独有的表达感情与思想的方式，尤其精致、含蓄与高雅，这传统不能丢。

闲草不草，赓续文脉。这是通读《秉烛闲草•乙卷》给人最大感受。我们身处新时代，从江南到塞北，从城市到乡村，从岛礁到园林，目光所及，处处皆新景。如何将这方新景的“酒”装入古诗旧瓶，以致不违和的表达？“新酒”的现代性内涵包括：物象新变（地铁、二维码、直播）、观念革新（平民史观、都市生存焦虑）、情感重构（网络时代的孤独感、全球化乡愁）。“旧瓶”指古典诗词的格律形式（如平仄、对仗、押韵）、审美范式（含蓄蕴藉、意境营造）及意象系统（自然物象、典故符号）。二者的矛盾在于：古典意象系统与农耕文明深度绑定，而现代物象（如“屏幕”“外卖”）缺乏传统审美积淀，易与旧形式产生违和感。

因此，当代人创作古诗时实现“新景装旧瓶”，本质上是将现代生活经验、科技产物及思想观念融入古典诗词的形式规范（格律、声韵、意象系统）中，实现传统诗体的现代性转化。这一过程需解决形式与内容的辩证关系。

为了解决“新景装旧瓶”违和感的问题，庆育君善于将历史与现实关联，小到生活细节，无不反映文学与社会、生活与情感的紧密关系。就以开篇《赤溪探赜》为例，《赤溪拜谒孔圣》：“礼崩乐坏群雄霸，月朗风清半部宜。”宣示了孔子在特殊历史时期的卓越贡献，揭示了中华儿女崇圣敬儒的精神底蕴。《瞻仰赤溪杨氏祖厅》：“关西孔子四知堂，秋月冰壶却雪霜。”反映出“关西孔子杨伯起”的廉洁与胆识。《阳谷红军会师公园思絮》：“雄兵洒血欣安枕，百姓衔杯乐启莲。似锦繁华何处得？珠玑曲调唱红船。”启迪后人，今天的繁华幸福得来不易，要倍加珍惜。这是传统形式的现代精神灌注，以平民史观替代英雄叙事。《灵巧捻茶姑》：“莫待春晴成憾事，且将曙色作奇葩。纤纤素手摇星落，熠熠珠光射斗斜。”这是现代物象的古典转译，以传统意象代指现代事物，是当代新农村的劳动与智慧的写真，丝毫不显得违和。

因此，从宁德本地入手，辐射祖国各地，通过对地理、历史及人文的描述，流露出作者的个性思考，这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秉烛闲草•乙卷》在意象的选取和打磨方面，也颇费苦心。科技迭代未改变人类基本情感（孤独、爱欲、乡愁）。山水风月等传统意象仍是情感载体。《秉烛闲草•乙卷》既秉承国学宗脉，又不囿于陈规；既有李白苏轼的豪放，又有陶潜王维的淡泊，还兼陆游的坚守与无奈。笔下的山水不惟形貌取胜，更字斟句酌，得其神韵要旨。“飞檐翘角抖纤尘，水绕山环染翠茵”，这一“抖”一“染”，化静为动，富有生机；“秋分日瘦，夕渡烟云厚”，这一“瘦”一“厚”，形象地写出了节令的特点。“肝胆昆仑烟尽处，蕙心正气驾艨艟”，是对前辈的敬仰；“髫龄墨迹尤称粲，耄耋丹青莫敢攀”，是对文化新貌的惊叹。又如《滇池采风》之《大理蝴蝶泉联想》：“梁祝惊闻扶下颚，雯霞忍睹叹前缘。金花五朵今犹在，倩影迷蒙入画笺。”从神话到现实的检视，在传统场景中植入现代文化符号“梁祝”与“金花五朵”，制造时空张力。

当代古诗词创作的核心，是既要反射当代光影，又能鸣响历史余韵。成功的“新景装旧瓶”需实现三重融合：形式层——格律规范与现代语言的韵律适配；意象层——古典符号与现代物象的隐喻转化；精神层——传统审美与现代性反思的对话。而《秉烛闲草•乙卷》以古诗词歌咏新时代，或吟咏自然，或怀古思今，或聚会抒情，皆从心而发，凝于笔端，自有韵味。即使从作品表现形式和书籍的编排方面，也可见作者用心和功力。诗词并臻，古韵新味；形式多样，摇曳生姿。通过“熟悉的陌生感”制造诗意张力，使古典形式成为解读现代经验的密码本。《秉烛闲草•乙卷》基本上做到了。

今有庆育君重拾旧体，非是他要“复古”。实因微信时代，人心愈躁，愈需“红泥小火炉”的慢功夫。古诗词形式如旧酒瓶，装得下快递小哥的汗，容得下地铁人潮的闷，甚至盛得住电竞少年的热血。五千年悲欢，原是一脉相承。旧体格律非枷锁，实为密码，今人解得此码，自能道破天机。诗道未亡，只是渐歇。当代人续此血脉，非为效颦古人，实乃以千年陈酿，浇自家块垒。“碧血丹心终不悔，青天大道复朱轮。”“万里驱车图一拜，先生执训用心听。”（《临安环湖》之《乙巳初夏访西子其二、其三》），叹的是对岳飞、苏轼的敬仰之情，其实也说的是庆育君重拾旧体诗的使命感。

因此，使命感是《秉烛闲草•乙卷》这本古诗集的内核。作者执教几十年，担忧国学的传承仅止于应付中高考。深知生在诗的国度而不知古典诗词精髓者，大有人在；更有甚者，四顾皆有空白。纵观时下，学习写作古诗词的性价比，远低于其他。后生可畏，但赓续血脉之后生乏善可陈！古体今声，《秉烛闲草•乙卷》付梓，不独为庆育君个人之风月，更为后学留下一份珍贵的文化馈赠。《秉烛闲草•乙卷》那些平仄抑扬、声韵相谐的文辞藻绘，在今人眼中，看似是“不合时宜”的歌咏，但文化血脉不灭的赓续，向来是需要倚靠这样的“不合时宜”的。古体诗词写作在尘嚣弥漫中，需坚守一方星群，它抗拒的是时间对传统的无情碾磨。所谓传承，往往是在人们以为毫无指望之时，有独行者执拗地撒一颗籽实于石缝之间，最终迸出芽脉。我相信，《秉烛闲草•乙卷》中那些小桥流水，或者大江东去的古意，纵使暂受冷待，其实是在等候着某代后生苏醒的拥抱。那时，“古意”不再只是书卷的顾影自怜，而是后生心灵中血脉奔突的脉动与追捧了。

因此，阅读《秉烛闲草•乙卷》，我不仅能从中感受到一个老教育工作者的拳拳之心，甚而也能感知到一个事实：中华古体诗词依然适用于现代人情感与思想的表达。在新时代，它依然是鲜活而深刻的，朴素而隽永的。

诗是文学艺术的桂冠。自由诗的血脉在西方。而中华古体诗词的血脉在中国。拜读《秉烛闲草•乙卷》，实叹其依然保有赓续中华古诗词血脉之担当，实乃吾辈学习之榜样。与庆育君有校友缘，今受其所托，勉为其序，实折煞吾辈。无奈，庆育君对于赓续中华文化之血脉情有独钟，吾辈叹服，只好领命。故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