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何钊：前塘往事

1949年，一个晴朗的春日，前塘村的一个小伙子像往常一样，去给地主家放牛。他赶着牛儿正要上山时，遇到了两个陌生人，拿着一张写着些名字的纸，拦住他说：“我们来这个村找一个姓林的年轻人，年纪和你差不多，这里有他的名字，你帮忙找一找吧？”

小伙子听了大笑，说：“前塘是个单姓村，全村的年轻人都姓林，怎么找？再说，我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这个忙帮不上呀！”

陌生人愣了一愣，表示遗憾：“那可惜了，我们来找他，是因为有人介绍他参加我们的队伍。找不到就算了。”

看着两人失望的样子，小伙子不忍心，就又问道：“谁介绍的？你们是什么队伍？我替你们尽量想一想吧！”

陌生人说：“介绍人名叫林长次，就是你们这个村的。”

小伙子高兴地说：“是他啊！论辈分，他还要叫我叔呢！”

陌生人闻言，面露喜色：“你认识他？”他们打量了他一番后说：“年轻人，你也符合条件呀！既然他找不到，那你愿意跟我们去吗？”

小伙子挠了挠头：“可是我要放牛，没空。”

陌生人说：“你放的是谁的牛？自己的吗？”

小伙子回答：“不是，我帮地主家放牛。”

“那还考虑什么？跟我们去吧！”陌生人说。

但小伙子却不同意：“我放一天牛，才有一天饭吃。如果跟你们去，我就没饭吃了。”

陌生人笑起来，说：“小同志啊，我们的队伍就是要让吃不上饭的人有饭吃！你跟我们去，不仅能吃上饭，还要管你吃饱、穿暖、盖房子、娶媳妇，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这个当年二十岁的小伙子，听到这番话，满心向往。于是，他毫不迟疑地就跟着他们走了。

这个真实的故事，是去前塘村的路上，同行的W君告诉我们的。W君说，这个“小伙子”就是他英年早逝的父亲。说到最后，他笑着归结为：当时的一个放牛娃，因为被“能吃上饭”的许诺吸引，最后才有了他们一大家。于是我们也都开心地笑起来。

在欢笑声中，车就到了前塘。村党支部书记介绍说，这个村庄的革命历史很长，早在1930年的时候，屏南的革命前辈黄德信等就开始在屏南熙岭一带开展革命活动。他们在前塘村创立的剑溪小学，与康里村的翠峰小学、忠洋村的忠义小学都同步开设了农民夜校，当时许多引领抗租、抗债和抗捐税斗争的革命骨干，就是从这里培养起来。1936年3月底，王助、韩奏三牵头的宁屏苏维埃政府在下马溪成立后，前塘村的先行者们成为首批游击队骨干，在他们的带领下，革命的火种在这片土地上撒播开来。到了1949年2月，中共屏南县工委成立，五名工委委员中有一名来自前塘村——就是故事里的林长次，他是闽屏人民游击队筹建者、兼任第三分队指导员，W君的父亲就是那时候在他的发展下加入了游击队。1949年6月底，W君的父亲跟着游击队开赴古田县城整编，随后辗转于各大战场，参加了大大小小的战事，在部队里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为解放福建立下了汗马功劳，还担任过前塘村的第一任党支部书记。

那一整天，我们都在前塘村里找寻先辈们的足迹。领路的村民时不时驻足，指着这里、那里，教我们辨认曾经的烽火印记，但其实，顺着他的手指映入我们眼帘的，都已经是一座座精心修缮的古民居、一条条保存完整的古官道，以及一张张青春靓丽的年轻面孔。从这个获得了国家级传统村落称号的古老村庄里，我已经找不到曾经硝烟弥漫的痕迹，满眼都是欣欣向荣的生长。在村口，有一座占地3亩、建筑面积3000多平方米的圆形建筑，村党支部书记说，已经有投资者准备把这里打造成一个游学中心。他带着我们参观：未来，这里是演艺厅、这里是展览馆、这里是民宿区、这里是露营地……随着他一路走来，看着随行的村民们脸上的灿烂笑容，听着他们随口引用的诗词典故，我已经无法把他们与同在这个村里生活过的、那些吃不上饭、读不起书的先人们联系在一起。而事实上，时光仅仅过去了七十多年。

七十年，不过弹指一挥，但已经换了人间。从没有饭吃，到吃上饭、吃饱饭、过上好日子，先人们一代代传递着接力棒往高地飞奔，现在，我们终于把曾经的苦难都踩在脚下，不再把有吃饭、能活下去作为追求的目标。我们对幸福生活的定义，已经进入了一个更高的维度，正如此时他们所描绘的：在远离城市喧嚣的农村静坐发呆、在湖畔的房车中听雨点滴落、在围着篝火的帐篷里看星河璀璨，甚至是去太空里从另一个方向看蓝星上的云朵……我听得入迷，忍不住会心一笑，想起了七十多年前的那个故事。

W君父亲从军的故事，是无数先辈投身革命的一个缩影，看似好笑，但背后却深藏了他们在旧社会中连“吃饭”这个最原始的目标都难以实现的悲惨，以及为了能让子孙后代活下去而不惧牺牲自己生命的悲壮。早期的很多革命者都是贫苦农民出身，他们的目的很简单——为了活下去。投身革命以后，他们中有许多献出了年轻的生命，那些幸存下来的，都是在党的教育下不断提升觉悟、坚定共产主义信念，经过一次次炮火和精神的双重洗礼，锻造出坚强的革命意志，最终成长为家国的栋梁，成为我们敬重的先辈和学习的榜样。

在村口，正好遇见一池午时莲在热烈绽放，我站在池塘边，顶着正午的阳光满心欢喜地看着，忽然想起，这样的场景，我在柏柱洋、狮峰寺，还有桃花溪边都曾经看过。闽东作为重要苏区，可歌可泣的故事，每个乡村都有，就如这些午时莲，不止在前塘，不止于屏南。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多往事都湮没在历史的长河，很多远去的英雄甚至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人再会记得。我觉得，作为后人，只要有条件，我们都应该努力去搜寻这些散落的故事，用心把它们记录下来、整理出来、传播开来。这不仅是为了告慰那些缔造了新世界的人们，更是要通过这些故事，看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如何生生不息地薪火相传，看先人们理想中的幸福生活与我们今天真实场景的差距。看着怒放的午时莲，有一瞬间，我觉得，我们这一代人，还应该再努力一些，最好能把后人们的幸福阈值提升到更高的点位。这样，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他们回想我们的时候，才会嘲笑说：呀！这些先人们的要求真低，为了那一点点快乐，他们就拼尽全力，奋斗了一辈子……

离开前塘村之前，站在曾经是前塘区工委秘密办公地点的“瑞竹书院”后山，遥望着两公里开外的前塘村全貌，听着村干部和乡贤们畅谈着要将这座始建于明代的古老书院重新开发，使它成为乡村现代教育的一个重要载体，我觉得，那些革命年代里在这里潜藏的先辈，他们也许已经化作了漫山绿竹，此刻正和我一样用心地听着吧——风吹过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竹林，翠绿的竹叶在枝头高高低低地起伏着，发出一阵阵刷啦啦的脆响，仿佛在开怀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