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下｜游兴鹊：筑墙

每遇见土木结构的房子，心中就有不一样的情愫。建造一栋那样的房子，要花掉父辈好多心血。其中，最耗费人力的是夯土筑墙。 

记得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全村大兴土木，差不多九成的人家都开始盖新房，我们家也不例外。我上初二那年的暑假，家里刚好筑墙，那是一个最忙也是最热闹的暑假。 

盖房子是大事，夯土筑墙是个力气活，都是亲戚朋友加上邻里请来的劳力帮忙。那时候大家都是无偿相帮互助，谁家筑墙，就集中劳力去谁家。父亲那几年除了农忙季节，其他时间都在帮人家筑墙。 

记得轮到我们筑墙的时候，来我家帮忙的有三四十人。他们一早在我家吃饭，中午给他们泡蛋茶，晚上要准备酒菜。外村的亲戚还要给他们准备床铺。母亲格外重视，早早就开始准备伙食，像做魔芋、发豆芽等事先都要准备。筑墙那个把月，全家除了小孩都忙得不可开交，偶尔，邻居伯母婶婶她们也会来帮忙，并带些她们家的蔬菜、干菜来。平常难得见的鱼肉等荤菜，这时候是每餐必备。 

吃完饭，几个身强力壮参加筑墙的年轻人，扛着木柱、墙板走在前头，剩下的轻便工具就由老弱些的人或提或扛紧随其后，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开往新房筑墙地。我们后方也没闲着，母亲从早晨天没亮就起床煮饭忙活，一直忙到深夜。我也打打下手，帮忙摘菜、洗刷。但我最喜欢做的事，是去两百米开外的新房送茶水、点心，因为此时可以趁机看大伙儿夯土筑墙。 

只见他们先用八根碗口粗的木柱，里外各四根紧挨着石墙基，间隔三米长的位置分别牢牢打进地里。事先用杉木准备两个梯子，每格高三十公分，从上到下总共十格。两块长三米，上宽五十公分，下宽六十公分的杉木板紧贴梯子固定形成墙梯，间距三米立于两侧。四块长三米三，宽三十公分，厚五公分的墙板灵活机动，里外两边夹紧竖板，插入墙梯和木柱中间，一个框架形成。  

地上的人挖土的挖土，递土的递土，竹箕如蝴蝶上下翻飞，站墙头的人先在框内铺上土，铺一层就“嘿！嘿！嘿！……”喊着号子，用木锤夯实，铺一层夯一层，等土夯到墙板上边缘，就把下面的两块墙板拿出分别插到另两块上方，又开始铺土、夯实。就这样从下往上依次轮番操作，直到把墙夯到和两侧的竖板一样高，一堵墙就算筑好了。第二堵墙紧贴着第一堵做框铺土、夯实，后面每堵墙一样的工序。等一个楼层的墙全部筑好，紧接着就开始筑第二层楼墙，工序和第一层相同。 

看着他们筑好的墙笔直矗立，一点都不偏倚，我心里犯嘀咕：“墙体如此工整，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 有一天，趁大伙吃点心的空余，邻居大伯为我解开了疑惑。 

大伯曾是筑墙能手，也是全村最受尊敬的人。我挨着他坐下，道出我心中的疑惑。大伯笑着回答:“这筑墙看似粗活，其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仅要花大力气，还要有丰富的经验。你瞧，正在墙头指挥大家干活的，就是个经验丰富的大师傅，墙体直不直全靠他了。”经他这么一说，我朝墙头望去，果然看到一人站在最前边，用准绳校对着墙体，还时不时回头与大伙吩咐着什么。我定睛看时，发现他就是平时做事麻利机灵的三叔，顿时，我对他的敬重又添了三分。 

大伯趁兴还与我聊了许多有关筑墙的事情，比如，这筑墙的土也是有讲究的，黄土里还必须掺一些瓦砾碎石，以增加夯墙的牢固性。每一层土夯实后，脚踩上去必须是硬邦邦的感觉才行。每堵墙完工后，要用事先准备好的杉木皮把墙头盖上，用石头砖块压住，以防风雨侵蚀，墙体变形……  

等到墙体全部筑完，母亲会准备一顿丰盛的酒席来表示庆祝，那是大家最高兴的时候。叔伯兄长们推杯换盏，互相戏说筑墙时的趣事。我们小孩也上蹿下跳凑热闹。 

那时候生活虽然艰苦，干活全凭体力，但大伙热情高涨，亲友间团结友爱，大家干起活来热热闹闹，和谐愉快。而这些，也全都随着“哼嘿，哼嘿”的劳动号子筑进墙内，筑进我童年的记忆。 

现在老家的房子几乎没人住，屋顶已经塌了一部分。家人打算把墙拆了，我马上反对说：“怎么舍得！当年为了筑这墙，祖辈付出那么多的心血，如今也再难找到筑土墙的人了！” 

土墙的房子冬暖夏凉，住在里面有返璞归真的感觉，住着踏实。看那些已经被拆掉房子的土墙，历经风雨，头上长草，身体布满青苔却仍然屹立不倒，就足以看出祖辈所用的心力，怎么舍得丢弃呢？放在那也算留个念想吧！